晨光把窄巷的土墙照出一层薄灰,楚无咎还蹲在墙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那块烧焦的木片正一下下刮着墙面。他刻得认真,字迹歪扭:“松紧带要黑色的。”末了一笔拖长,像是画了个句号。
风忽然变了味。
不是城西常有的铁锈混着尘土的气息,也不是早市刚开张时飘来的豆粥香。这味儿又腥又腻,像死鱼在烈日下晒了三天,再混进一坛发酸的泔水里搅过几遍。他眉头一皱,草茎从嘴角滑落,砸在肩头弹了一下。
远处地平线,黑雾腾起。
不是云,也不是烟,是那种会蠕动的、泛着油光的浊气,贴着地面爬行,所过之处,野草枯黄,石头发黑。乱骨坡的方向,原本零星散落的尸骸开始颤动,一根根断骨从土里钻出来,像被无形的手拼接,垒成一座歪斜的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人。
黑袍破烂,脸上涂满灰泥,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珠。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在品尝空气里的某种滋味。
“……oler 的气息……”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就在附近……血脉未净……”
楚无咎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破竹篓里翻了翻。
废铁钉、碎瓦片、半截麻绳——都是些捡来的破烂。最后,他摸出一小布袋豆子,灰扑扑的,像是哪家农户喂鸡剩下的。他倒了几粒在掌心,吹了口气。
豆子没动静。
他又用指甲轻轻一掐,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机渗入其中。这点灵力对他如今的修为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但够了。豆子表面裂开细纹,绿芽萌出,转瞬又被他掐灭生机,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生腥气。
他咧嘴一笑,手腕一抖。
豆子飞出,在空中炸成数十点绿影。落地时,已化作一群矮小人形,穿着补丁裤褂,脚踩草鞋,手里还拎着粪勺。个个面相憨傻,眼神呆滞,活脱脱是从田埂上刚挖出来的泥胎农夫。
高台上的魔修乙嗅觉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异样。他猛地转身,盯着这片凭空出现的“村民”,眉头拧成疙瘩。
“何物?”他厉声喝问,袖中魔焰升腾,就要焚尽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楚无咎却在这时开口了,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晰:
“arho 三天没刷牙吧?”
风把这句话送过去,混着那股豆腥气,直往魔修乙鼻子里钻。
魔修乙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杀人无数,受过咒诅,挨过雷劈,可从来没人拿“刷牙”这事羞辱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裂发黑的嘴唇,又闻了闻口中呼出的腐气——确实……不太清新。
可还没等他回神,那群“农夫”动了。
他们二话不说,举起粪勺就是一泼。
空中什么也没看见,可风向骤变,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炸开。那是陈年猪圈底泥混合着烂菜叶发酵的味道,夹杂着死鼠腐肉的腥臊,还有某种类似隔夜蛋液变质后的刺鼻酸气。气味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魔修乙脸色大变,本能地后退一步,抬手掩鼻。他修行的是秽灵道,本该百毒不侵,可这种攻击太邪门了——不是毒,不是咒,纯粹是**恶心**到了极致。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他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楚无咎坐在墙头,两条腿晃荡着,笑得肩膀直抖:“妖法?这叫群众智慧!懂不懂?咱们老百姓,对付害虫,不就靠这个?”
他话音未落,第二波“粪雨”又至。
这次味道更绝,像是把整个乱骨坡的腐尸汁液全熬成了浓缩酱,再掺上十年旱厕的沉淀精华。魔修乙再也扛不住,踉跄后退,脚下骷髅堆哗啦散了一角。他想催动魔焰驱散气味,可火焰刚燃起,就被这股秽气压得摇曳不定,像是随时要熄灭。
“卑鄙!下作!”他嘶吼,眼中怒火与屈辱交织。
“哎哟,还知道‘卑鄙’‘下作’啊?”楚无咎跳下墙头,拍拍屁股,“那你立个骷髅堆装模作样闻啥呢?寻亲还是相亲?再说了,你自己一身馊味,还好意思嫌别人脏?”
他一边说,一边从竹篓里又抓了把豆子,准备再来一波。
魔修乙终于绷不住了。
他堂堂魔修,能硬接九重雷劫,能在血池里泡三天三夜,可今天却被一群幻化的“农民”用“粪勺”打得节节败退,尊严扫地。他再不走,怕是要被这股味儿熏出心理阴影。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他咬牙切齿,身形一闪,钻入黑雾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黑雾缓缓退去,像潮水般缩回乱骨坡深处。
楚无咎站在坡边,手里豆兵渐渐消散,化作灰烬随风飘走。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腥臭,但比起刚才已是天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豆粉。
“刷牙都不记得,还敢出来兴风作浪。”他嘀咕一句,抬脚往坡上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刚才被黑雾唤醒又被豆兵气息冲击后重新崩解的傀儡残躯。他蹲下身,用脚尖拨弄其中一具半埋在土里的。
那人衣衫破烂,胸口敞开,皮肉干瘪如腊肉。但在左肩位置,隐约有个烙印。
他蹲得更低了些,手指拂去浮土。
烙印露了出来——是个扭曲的“狂”字,笔画末端带着钩状纹路,像是某种标记。
楚无咎盯着那字看了两息,没说话。
远处,青玄洲主府方向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急促,显然是在召集守卫巡查边境。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投向魔修乙退去的方向。
风吹过乱骨坡,卷起几片焦叶,打着旋儿掠过那具露肩的尸体。
烙印上的“狂”字,在日光下微微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