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乱骨坡的尸骸照出一层淡黄，楚无咎还站在那具半埋在土里的尸体旁，脚尖轻轻搭在对方露在外面的肩头。风从坡底往上刮，带着昨夜残留的腥气，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来回晃荡。他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那块皮肤上扭曲的“狂”字烙印，像是在看一张过期的告示。
他蹲下身，手指在尸体胸口一按，一股极细的剑意顺着指尖渗入腐肉，像针一样扎进残存的经络。尸体猛地一抽，皮肉发出“噼啪”轻响，左臂突然弹起，袖子撕裂，露出内侧一道深紫色刺青——一个带钩的“狂”字，笔画末端卷曲如蛇尾，和楚家族老私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呵。”楚无咎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沾了点灰，“还真是他养的狗。”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破竹篓里摸出一根干草，叼在嘴里咬住，另一只手随意一弹，一星凡火飞出，落在尸体脸上。火苗不大，烧得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爬过眉骨、鼻梁、嘴唇，一路往下，把整具躯体裹进一层橘黄色的光里。
火势渐旺，但奇怪的是，没有黑烟升起，也没有焦臭味扩散。火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贴着尸体表面燃烧，连旁边的枯草都没燎着一根。这是掺了剑意余温的火，焚而不扬，专清邪秽。
尸体在火中蜷缩、碳化，最后塌成一堆灰烬。风本想吹散它，可灰烬落地后却没飘，反而自动聚拢，在地上排成五个工整的小字：
**洁净管理费五灵石**
楚无咎低头看了看，嘴角一扯：“还挺自觉。”
他抬起脚，鞋底在灰堆上轻轻一蹭，字迹顿时散乱，像被人随手抹过的粉笔画。他哼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不是穷——是勒索。”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竹篓在背后晃荡，里面废铁叮当响。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瞥了一眼那堆被踢乱的灰。
“下次派条看得过去的狗来。”他对着空地说，“别拿这种瘸腿癞皮的糊弄事，脏了我的坡。”
风吹过坡顶，卷起几片焦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原地。远处洲主府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催得紧。但他没理会，只管沿着坡边小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刚从菜市口买完葱回来。
路上遇到几个巡防队的守卫，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了。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还想凑近问话，被同伴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刚才那堆灰写着‘五灵石’，咱们死了可没人报销！”
楚无咎听见了，没回头，只把手伸进竹篓，摸出一颗豆子，在掌心滚了两圈，又塞回去。
他记得这颗豆子——昨夜用来催生“农夫”的那一拨里剩下的。现在它干瘪发皱，灵气全无，跟喂鸡的饲料没两样。可他知道，只要再掐进去一丝意念，它就能活过来，哪怕只是一瞬。
就像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能替别人传话。
他走得很稳，脚步落地无声。肩上的剑鞘偶尔轻震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也醒了，正听着外面的事。但他没去碰它，也没加快速度。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会有人来找他。
不是巡防队，也不是洲主的人。
是楚家的。
那个躲在族谱后面、自以为藏得够深的老东西，终于坐不住了。先是派死士偷袭，再是让魔修搅局，现在连自家血脉都敢拿来当祭品，肩上烙个“狂”字就敢往他面前送死——这不是试探，是逼宫。
可惜啊，他们忘了。
他当年在九天之上斩星河的时候，楚家祖宗还在挖泥巴练引气诀呢。
他走过一片荒林，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眼那截断木，弯腰捡起，顺手插进竹篓缝隙里。这木头歪七扭八，连做柴火都嫌难烧，可在他的篓子里，也算添了个新成员。
“你们说我穷？”他忽然开口，像是对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穷？我连灰都能写字，你们呢？只会拿死人盖章。”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映出一块块补丁的轮廓。腰间的玄铁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三瓣裂痕在光下泛着冷色。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太平。
楚狂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敢把自己名字刻在死士身上的长老，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怕了。而怕的人，往往比疯的更危险。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烦。
一趟趟派人来送死，搞得他每次出门都要收拾现场，还得记账。五灵石？打发叫花子呢？真当他是扫地僧兼职保洁？
他摸了摸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心想：下次得要点大的。比如楚家祠堂的地契，或者族老睡觉用的枕头。
正想着，前方路边出现一块半倒的石碑，上面刻着“禁地止步”四个字，漆已剥落大半。他看了一眼，没停步，直接跨过去。
这条路通向城西旧坊，是他常走的捷径。平日里少有人来，今天却不一样。他在离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眯起眼。
石碑背面，多了点东西。
不是血，不是符，也不是刀痕。
是一张纸条，用半截麻绳绑在碑角，随风轻轻摆动。纸很糙，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
“午时三刻，东门候教。”
下面没署名，但那笔迹歪得像蚯蚓爬，最后一个“教”字还拖出老长一道钩，和尸体手臂上的刺青如出一辙。
楚无咎盯着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解下纸条，揉成一团，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了。
“饭都不给吃，就让人打架？”他拍拍嘴，“这狗主人，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风吹过石碑，麻绳晃了两下，断了半截，飘落在地。
地上那堆灰烬已被风吹散大半，只剩一点残迹。其中一小撮尚未散尽的粉末，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隐约还能看出三个字的轮廓：
勒索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