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旧坊的青石板路照出一层薄亮,楚无咎正踩着影子走路。他步子不紧不慢,竹篓在背后晃荡,废铁叮当响,像一串走调的铃铛。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点焦土味,还有昨夜那堆灰烬没散尽的余温。他袖口的补丁被风吹得翻了边,也没伸手去按。
他刚跨过那块“禁地止步”的半倒石碑,脚还没落稳,前方巷口就转出个人。
来人穿一身楚家长执的靛蓝袍子,胸前绣着半圈云纹,手里捧个红漆木匣,走得四平八稳,像是来送喜帖的傧相。可脸绷得比棺材板还硬,眼神直勾勾盯着楚无咎,一步一顿地走近。
“楚无咎。”那人站定,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尾音上扬,显得格外正式,“奉楚狂大人之命,递战帖一封。”
他说完,双手将木匣往前一托,动作标准得像是祠堂里演礼的童子。
楚无咎没接。
他歪了歪头,碎发晃了晃,目光在那木匣上扫了一圈,又移到对方脸上,嘴角慢慢咧开:“哦?战帖?你们家老东西终于舍得亲自下场了?”
使者脸色一僵:“此乃宗族公仪,邀你午时三刻,东门校场,以武论断,决楚家继承之位。你若不应,视为弃权。”
“弃权?”楚无咎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他派条狗来传话,我还得给他面子点头?”
使者眉头一跳:“这是正式文书,盖有族老印信,非私斗邀约。你若轻慢,便是藐视楚家法度!”
楚无咎这才慢悠悠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一根干草,叼嘴里咬住,另一只手接过木匣,掂了两下:“沉是挺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刀还是屎。”
他“啪”地掀开匣盖,抽出一张硬纸帖子,上面墨字工整,写着“午时三刻,东门候教”八个大字,落款处一个血红印章,正是楚狂私印,那钩尾蛇一样的笔画,和尸体手臂上的刺青如出一辙。
“哟。”楚无咎眯眼,“这字写得,比死士身上的烙印还难看。”
使者怒道:“此乃正式挑战,你——”
话没说完,楚无咎已经“唰”地把帖子对折,再折,三折,五折,手指翻飞,几下就叠成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他叼着草,用牙咬住机头,腾出手来,在机翼上轻轻一弹。
“嗖——”
纸飞机划出一道斜线,越过使者的头顶,撞在他背后的墙上,“啪”地掉进路边一摊泥水里,机头歪了,翅膀也湿了。
使者瞪眼,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楚家规矩!这是侮蔑!是大不敬!”
楚无咎拍拍手,从竹篓底层摸出一块灵石,灰扑扑的,看着连品阶都算不上,随手往使者怀里一塞:“喏,侮辱费。”
使者低头一看,胸口多了块石头,想掏出来又不敢,怕显得更怂,只能僵着脖子:“这……这是何意?”
“买糖吃。”楚无咎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战个屁!叫他洗干净脖子,本少爷哪天路过坟地,顺手给他添个新坑。”
使者气得发抖,嘴唇哆嗦:“你……你等着!族老不会放过你!东门校场——”
“哎哟。”楚无咎突然抬手打断,耳朵一动,“听,谁在敲锣?”
使者一愣,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楚无咎趁机一脚踢起地上那摊泥水里的纸飞机,泥点子溅了使者半身:“走了,别挡道,我还要回家吃饭。”
他转身就走,竹篓叮当响,背影懒洋洋的,像刚逛完集市的闲汉。
就在这时,巷口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洲主来了。
他穿着官服,玉牌挂腰,手里没拿扇子,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踱步过来,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憋着笑又怕被人看见。
他走到使者面前,瞥了眼那张湿漉漉的纸飞机,又看了看使者怀里鼓起的灵石,喉头动了动,终于开口:“这……合规矩?”
使者立刻告状:“洲主大人!楚无咎公然撕毁战帖,折为玩具,还辱骂族老,此等行径,已触犯宗族律法,请您主持公道!”
洲主没理他,反而看向楚无咎的背影:“他是撕了?还是折了?”
“折……折成了纸飞机!”使者咬牙。
“哦。”洲主点点头,“折的不算撕。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露在衣外的灵石上,“他还给了钱。”
“这……这是侮辱费!”使者快哭了。
“是吗?”洲主慢悠悠道,“那不就是交易?你收了钱,事没办成,怨得了谁?”
使者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猪肝色,抱着木匣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洲主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战帖是你家内部的事,但闹到我这地界,就得讲讲体面。他给钱,你收着,这事就算了结。再闹,我就按扰乱治安罚你五灵石。”
使者嘴唇抖了抖,终究不敢再多言,抱紧木匣,低头快步离去,背影狼狈得像条被踹了一脚的野狗。
洲主目送他走远,才转头看向楚无咎的方向。
楚无咎已经走出十几步,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把手伸进竹篓,摸出一块锈铁片,在掌心刮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
“你就不怕他真召集人手,把你围在校场?”洲主追上来,语气有点无奈。
“怕?”楚无咎停下,回头瞥他一眼,“他要是真有胆子聚众围我,早半夜带人砍我门板了。现在搞这套文书流程,说明他心里虚,想借规矩压我。”
洲主苦笑:“可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好歹是族老,正式下帖,你折成纸飞机?”
“规矩?”楚无咎嗤笑一声,“规矩是赢家定的。他要是强,何必写帖?直接提刀来砍我就是。写这个,不就是怕输了没台阶下?”
他把锈铁片往空中一抛,又接住:“他要规矩,我就给他规矩——侮辱费都付了,童叟无欺。”
洲主愣住,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混账……真是……”
“别夸我。”楚无咎摆摆手,“我知道自己帅。”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竹篓晃荡,废铁叮当。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袖口补丁歪歪扭扭,像小孩缝的。腰间玄铁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三瓣裂痕在光下泛着冷色。
洲主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摇头笑了笑,也转身回府。
没人注意到,楚无咎走过巷口第三块青砖时,脚底微微一顿。
那砖缝里,渗出一滴油珠,黑乎乎的,像血凝住的样子。
他没停步,也没低头看,只是从竹篓里摸出一颗豆子,在掌心滚了两圈,又塞回去。
这豆子干瘪发皱,灵气全无,跟喂鸡的饲料没两样。
但他知道,只要再掐进去一丝意念,它就能活过来,哪怕只是一瞬。
就像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能替别人传话。
他走得很稳,脚步落地无声。肩上的剑鞘偶尔轻震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也醒了,正听着外面的事。但他没去碰它,也没加快速度。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太平。
楚狂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敢把自己名字刻在死士身上的长老,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怕了。而怕的人,往往比疯的更危险。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烦。
一趟趟派人来送死,搞得他每次出门都要收拾现场,还得记账。五灵石?打发叫花子呢?真当他是扫地僧兼职保洁?
他摸了摸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心想:下次得要点大的。比如楚家祠堂的地契,或者族老睡觉用的枕头。
正想着,前方街角出现一间破屋,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斜,门口蹲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炉子里炭火正旺。
楚无咎走过去,掏出那块灰扑扑的灵石,往老头炉子里一扔:“换一包。”
老头吓一跳:“这……这能烧着?”
“试试。”楚无咎靠在墙边,“烧不着退你钱。”
老头半信半疑地铲了满包栗子递过来。
楚无咎接过,热乎乎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暖意。他撕开一条口,抓出一颗,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嗯。”他嚼了两下,点头,“甜。”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剥栗子,壳随手往后一丢,刚好砸中一只跟在后面的野狗鼻子。狗“嗷”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远处,东门方向,钟楼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
楚无咎抬头看了眼天色。
午时三刻还早。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