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一脚踩进荒地边缘的碎石堆里,鞋底碾过半截焦黑的木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瞥了眼,那是一段埋雷木的残骸,外皮炸裂,内芯烧成了炭,连一丝雷气都没剩下。
身后七八步远,陆惊鸿喘着粗气追上来,银丝锦袍沾了灰,袖口还挂着根枯草,显然是一路狂奔没顾上整理。他站定后第一句话是:“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说好在这儿布阵,我连炉子都搬来了!”
楚无咎没理他,弯腰从竹篓里翻出最后一块废铁片,往地上一扔,铁片弹了两下,滚进阵心位置。那里原本该插着一根完整的埋雷木,此刻只剩个焦坑,阵纹黯淡无光,像快熄的炭火。
“完了?”陆惊鸿凑近一看,脸色变了,“最后一根也烧没了?这玩意儿可不好找,整个尘世洲能用的埋雷木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七根,你这一趟就耗了三十根?”
“三十根?”楚无咎嗤笑,“你数得还挺准。”
“当然准!”陆惊鸿急了,“那是我陆家藏库里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倒好,拿去当柴火烧,还说什么‘凡木亦可承天雷’,现在呢?阵眼要塌了,敌人随时可能杀到,你拿什么拦?”
楚无咎蹲下身,手指在阵纹边缘划了一圈,指尖带起一缕微弱电弧,随即熄灭。他点点头:“确实快不行了。”
陆惊鸿瞪眼:“你还点头?你还笑?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特别好玩?”
“不玩不好。”楚无咎站起身,转头看向他,“埋雷木用尽,你来顶上。”
“我?”陆惊鸿指着自己鼻子,“你是说让我站进去当阵眼?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为了炼器牺牲一切的人!再说了,我又不是雷灵脉,压根撑不住这种高阶引雷阵——”
“谁让你站进去了?”楚无咎打断他,抬手一挥,剑意自掌心溢出,在地面疾速勾画,新的符纹层层叠叠浮现,与原有阵法无缝衔接,“我要你贡献点屁。”
空气凝固了。
陆惊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啥?”
“放屁。”楚无咎重复一遍,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丹方配比,“快放!要你在bip p时的那一瞬灵气波动。”
“你疯了吧!”陆惊鸿后退半步,差点被石头绊倒,“我是炼器少主!不是你阵法的排气口!再说这算什么道理?人族修士体内灵气循环有序,五脏六腑各司其职,哪有拿……拿那种事当能源的道理!”
楚无咎懒得解释,只是一脚踹在他小腿外侧:“别废话,坐下,盘腿,闭眼,运功到丹田末端,准备泄劲。”
“我不——”
“你见过我用废铁引星辰之力吗?”
“见……见过。”
“那你信不信我能用你一个屁炸翻整支魔修队?”
陆惊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他缓缓坐下,盘腿,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通脉境的灵流。但越是想控制,肚子就越不争气,一股闷胀感直冲肠腑。
“放松。”楚无咎蹲在阵边,手里捏着一块锈铁片,轻轻敲击阵角,“别绷着。人族修行,靠的是五谷纳气,浊中生清。那一口气排出去的时候,经脉最松,灵机最透,恰好合了雷爆前奏的节律。你越憋,越不准。”
“可这也太……太荒唐了……”陆惊鸿声音发颤。
“荒唐?”楚无咎冷笑,“比武大典上你家天品灵剑崩裂时,你说我铸的剑是破烂;我在炼器坊用凡火重锻九雷诀时,你说我是在烧火取暖。结果呢?你跪了三天三夜求我传你一手。”
陆惊鸿咬牙:“那是……那是我不懂。”
“现在也不懂。”楚无咎说,“但你可以选择信。”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干土味和远处林子的潮气。阵心处的符纹微微泛起青光,随着楚无咎不断调整铁片位置,逐渐形成一个微型旋涡状结构。
“准备好了没?”楚无咎问。
“我……我不知道算不算好……”陆惊鸿额头冒汗,“感觉有点涨……”
“那就对了。”楚无咎眼睛一亮,“来吧,别怕丢脸,天地之间,吐故纳新,本就是大道。”
话音刚落,陆惊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红得几乎滴血。紧接着,一声极短促的闷响从他身下传出,像是布袋落地又迅速弹起。
“噗。”
一道细若游丝的淡金色气息从他尾闾处逸出,瞬间被阵纹捕获,顺着符线疾驰,汇入阵心。
轰!
虽无声响,但地面轻微震颤,裂开一道细缝,缝中窜出拇指粗的电蛇,绕阵一周,随即隐没。阵眼重新亮起,不再是将熄的灰烬色,而是泛着雷云将聚前的那种沉沉紫意。
楚无咎盯着阵心,嘴角咧开:“纯啊!”
陆惊鸿还闭着眼,双手捂着肚子,一脸羞愤欲死的表情:“你……你说什么纯?那是我……我……”
“灵气纯度九成七。”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比那些所谓的‘先天雷体’还干净。再来十斤。”
“你当我这是灵泉喷口?!”陆惊鸿终于爆发,“一次已经是极限了!再放我就要脱力了!而且你以为这是吃饭喝水?说来就来?”
“练。”楚无咎淡淡道,“多练几次就成了本能。你看那些老农,挑粪都能走出节奏感,你放个屁还愁找不到韵律?”
“我不是老农!”陆惊鸿几乎跳起来。
“你现在就是。”楚无咎一脚把他按回地上,“坐好,继续。敌人不会等你调理完肠胃才动手。”
陆惊鸿欲哭无泪,只能重新闭眼,咬牙切齿地运转灵力。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抗拒那股下坠的胀感,反而刻意引导它往丹田末端汇聚。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林间传来几声鸟叫,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阵心的光芒越来越稳,偶尔还能听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雷云在低语。
突然,又是一声“噗”,比刚才更短,但更有力。第二道灵气入阵,阵纹骤然扩张半尺,紫光暴涨。
楚无咎满意地点头:“不错,有进步。”
陆惊鸿瘫在地上,脸色发白:“我……我快不行了……再放一次,我真得躺下……”
“够了。”楚无咎看了眼阵眼,“能量已经充盈,足够支撑一轮强引爆。你歇着吧。”
他走到阵心边缘,蹲下身,用指甲在最后一道符纹上轻轻一划,锈铁片随之嵌入裂缝。阵法嗡鸣一声,彻底激活,地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雷纹,一直延伸到百步之外的树根、石缝、枯井口。
楚无咎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回头看了眼陆惊鸿:“下次出门,记得带补气丹。”
“你还想有下次?!”陆惊鸿虚弱地骂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什么,“等等……你是说,以后还会用这种方法布阵?”
“当然。”楚无咎理所当然地说,“材料有限,创意无限。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给我当燃料——上次在炼器坊,你吐的那口精魂火,不也帮我点着了炉心?”
“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成了经验。”楚无咎背起竹篓,走到一块青岩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像是在打拍子,“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规矩是赢家定的’了吧?别人靠灵材,我靠脑子;别人等天降雷劫,我让人现场制造雷源。”
陆惊鸿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喃喃道:“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一起干这种事……”
“你不疯,也不会三天三夜跪在我屋外求我教炼器术。”楚无咎笑了笑,“行了,别装死。起来守阵眼东南角,万一有人偷袭,你至少还能再放一个应急。”
“你做梦!”
楚无咎不理他,只是眯眼望向远方。那边山脊线上,隐约有黑烟升起,虽然稀薄,但走势诡异,像是被人刻意压着不让扩散。
他知道,那不是炊烟。
也不是风。
是有人在探路。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鞘,里面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仿佛也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从竹篓里摸出一颗干瘪的豆子,在掌心滚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阵纹交汇处。
豆子不动。
但他知道,只要敌人踏入百步之内,它就会醒。
就像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能替别人传话。
就像现在。
他坐在青岩上,风吹乱了额前碎发,露出那双看似慵懒实则凌厉的丹凤眼。袖口的补丁随风晃荡,像一面歪扭的旗。
阵心紫光流转,静待触发。
陆惊鸿盘坐在东南角,离他约七步远,双手捂着肚子,低声嘀咕:“下次……一定要带丹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