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背着李明跑了一夜。
右腿的肌肉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李明的呼吸越来越浅,肩部的伤口散发着烧焦的金属味,血水渗出来,染红了陈志明的肩膀。
无人机还在头顶盘旋,嗡鸣声像某种机械的呼吸,时远时近,像一只不肯离去的秃鹫。
“还能坚持吗?”陈志明问。
“能。”李明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用管我。”
“我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的。”
李明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陈志明的背上,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黑暗从地平线开始消退,但寒冷更深了。风从西北方刮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
王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比陈志明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跑起来像一辆坦克。陈雪趴在他背上,左臂无力地垂着,脸色白得像纸。
“执法者埋伏。”王强喘着粗气,左腿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一个洞,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陈雪为了掩护我……手臂被能量弹擦伤了。”
“你腿也伤了。”
“皮外伤。”王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血已经把裤腿洇透了,“陈雪的伤更重。”
陈雪趴在他背上,嘴唇动了动。“放我下来……”
“闭嘴。”王强说。
他继续跑,左腿落地时会顿一下,但没有减速。血从膝盖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雪覆盖。
周晓雅从后面跑上来,看了一眼陈雪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
“不能停。”王强说。
周晓雅没再说话。她从急救箱里抽出一条绷带,边跑边缠在陈雪手臂上,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上午七点,太阳升起来了。光线穿过云层,把荒野染成一片惨白。远处的山脉像巨大的野兽,静静地趴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林小雨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很冷。“执法者在往这边来,速度比昨天慢了。”
“赵烽他们拖住了执法者。”陈志明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远处的山脊上,隐约有闪光,像是能量枪的火光,又像是爆炸的光芒。那些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掉的灯。
“他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周杰问。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肩膀脱臼了,每跑一步脸上都抽搐一下。
“赵烽说过。在第二个重逢点见。”
周杰没再说话。
中午,队伍在一片树林边停下。树林不大,只有十几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枝上挂满积雪,风吹过,雪花簌簌落下。
王强把陈雪轻轻放在地上,自己靠着树干坐下。他的左腿裤管卷起来,露出被能量网烧伤的皮肤,已经肿了一圈,起了一层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周晓雅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他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雪的左前臂被能量弹擦过,烧焦的皮肤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需要缝合,没有麻药。”
“缝。”陈雪说。
周晓雅从急救箱里取出针线,用酒精消了毒。针穿过皮肤的时候,陈雪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王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她没有睁眼,但手指慢慢松开了。
李明靠在另一棵树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周晓雅给他注射了一支止痛剂,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林小雨走到树林边缘,抬头看着天空。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小雨?”
她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我能听见青铜器的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它们在说,往前走。”
陈志明没有说话。他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下午,队伍继续出发。速度慢了下来。陈志明背着李明,王强背着陈雪,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脚下的雪变成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如果执法者追上来了呢?”周杰问。
“那就战斗。”
“我们只有七个人。”
“赵烽他们会回来的。”
周杰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们?”
“因为他们相信我们。赵烽引开执法者,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我们活着。所以我们必须活着,这是我们欠他的。”
周杰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问。
下午五点,荒野的地貌开始变化。雪越来越少,沙子越来越多。远处的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西边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沙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小雨突然停下。“执法者改变了方向,往这边来了。”
陈志明摸了摸司南。勺柄还是指向东南方,但勺底烫得厉害,像要烧穿衣服。“加快速度。”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风从东南方吹过来,带着沙尘,打在脸上像砂纸。陈志明背着李明走了八个小时,右腿的肌肉已经麻木了,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确认自己的脚还在动。
王强走在前面,背着陈雪,左腿每落地一次就顿一下,但没有减速。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棵走路的树。
“还有多远?”陈雪问。
“司南还在指向前方。”
“陈志明。”林小雨突然说,“我能看见一条路。在沙地里,很细,一直在延伸。”
“通向哪?”
“通向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
“敦煌。”陈志明说。
林小雨睁开眼睛。“大概还有十公里。”
晚上十点,队伍看到了敦煌的轮廓。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银白色的墙。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也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沉睡在地下,但还在呼吸。
陈志明放下李明,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李明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睁着。
“到了?”他问。
“快了。还有两公里。”
王强把陈雪轻轻放在地上,自己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他的左腿已经肿得不像样了,裤管卷起来的地方皮肤发紫,像熟过头的茄子。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走。”
陈志明走到林小雨身边。她正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执法者的位置。
“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林小雨说,“速度慢了。”
“那我们还有时间。”
林小雨抬起头。“如果赵烽他们没来呢?”
“等三天。重逢点的规则是等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继续往前走。”
“把他们丢下?”
“不是丢下。是相信他们会追上来。”
林小雨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晚上十点半,队伍继续出发。他们沿着林小雨看见的那条“发光的路”走。沙地里隐约有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沉睡在地下,透出来的光。
“这条路是什么?”陈雪问。
“青铜器的指引。”林小雨说,“它们在告诉我们往哪走。”
“快到了。”陈志明说,“还有一公里。”
晚上十一点,队伍到达了第二个重逢点。敦煌边缘,一片荒芜的戈壁滩。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沉睡的巨龙。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沙尘,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明靠在一块巨石上,眼睛还睁着。王强把陈雪放下,自己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陈雪看着他。“你也伤了。”
王强没看她。“皮外伤。”
林小雨走到戈壁滩边缘,抬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戈壁滩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小雨?”
“青铜器在说话。它们说,我们到了。”
她指向戈壁滩中心。“那里有一个发光的东西。”
陈志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戈壁滩中心,隐约有微弱的光芒,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那光很淡,但很稳,不像火光那样跳,也不像月光那样散。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是归墟通道的入口。”
她转过身,看向西北方。远处的闪光已经消失了。枪声也停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风。
“他们会来的。”
“会来的。”陈志明说,“等三天。”
他转向其他人。“我们等三天。”
没有人说话。王强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陈雪看着他,没有出声。周杰靠着另一块石头坐着,右臂还是脱臼,他没有去管它。李明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但很稳。
林小雨低头看平板电脑。“执法者还有二十公里。”
陈志明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摸了摸司南。勺柄还是指向戈壁滩中心那团光。勺底烫得像炭火,他把司南从胸口拿开,放在膝盖上。
他看向西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