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上的风忽然停了。
楚无咎指尖敲膝盖的节奏却没断,反而加快了一拍。他盯着远处山脊线——刚才魔修溃逃的方向,嘴角一勾,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
下一瞬,空气扭曲了一下。
青岩前的地面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旋即拉高、凝实,化作一道人影。那人披着绣金边的玄色长袍,须发皆白,三缕长须随风轻摆,双手负在背后,目光如电扫来,压得草叶都矮了一截。
“楚无咎。”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嗡嗡回荡,带着法力震荡的余音,“你今日所为,已触逆族规。交出玄铁令,跪地请罪,尚可留你全尸。”
楚无咎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他只把左手从膝盖上挪开,慢悠悠探进破竹篓里,摸了两下,掏出一枚蛋。
蛋壳灰扑扑的,沾着泥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飘出来。
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冷笑:“哟,投影啊?怪不得一股子香灰味儿。”
那投影眉头一皱,长须微颤:“放肆!你不过一介废脉弃子,竟敢辱我楚家长老之灵识化身?还不速速伏法!”
楚无咎这才抬头,眯眼打量对方。他目光在那三缕飘逸长须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老楚,你假毛掉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
“啪!”
臭鸡蛋正中投影面门,蛋黄蛋清糊了满脸,顺着鼻梁往下淌。更要命的是,那一砸之下,投影灵体波动剧烈,维持幻象的灵力瞬间失衡——
中间那根长须,从中断裂。
像根断了线的毛线头,晃晃悠悠,打着旋儿从下巴上飘了下来。
落地时还弹了两下,躺在泥里,孤零零的。
全场静默。
楚无咎拍手大笑:“哎哟!光下巴更性感——陆老你说是吧?”
角落一块石头上,坐着个穿旧道袍的老头,正是陆家老祖。他原本端着茶碗在旁观战,见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又硬生生憋住笑,脸涨成猪肝色。
他想装没看见,可眼角抽搐得厉害,胸膛一起一伏,像是肚子里塞了只活兔子在蹦。
投影愣住了。
不,准确说,是“气”住了。
他堂堂楚家族老,两百岁修为,锻骨境巅峰,平日里在族中一言九鼎,连洲主见了都要拱手称一声“楚长老”,如今竟被一个废物少爷当众揭穿——
假胡子!
还是用臭鸡蛋砸掉的!
“小畜生!”他怒吼,声浪炸裂,四周草木齐齐伏倒,“你敢辱我至此!待我本体亲至,定将你抽筋剥皮,永镇地牢!”
楚无咎耸耸肩,从竹篓里又摸出一颗干豆子,在掌心滚了滚:“哟,恼羞成怒啦?我说老楚,你这粘胶质量不行啊,风一吹就掉,下次改用浆糊吧,便宜又耐操。”
说着,他还伸手去戳那团挂在下巴边缘、摇摇欲坠的剩余胡须。
指尖还没碰到,投影猛地一颤,整张脸扭曲了一下,随即“轰”地一声溃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里。
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传音,在空中回荡:
“你……死定了!”
楚无咎收回手,吹了口气,把指尖沾到的一点灵力残渣吹飞。他扭头看向陆家老祖:“怎么,不笑出声,内伤会好得快点?”
陆家老祖终于忍不住,“噗”地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石头上翻下去。他一手捂胸口,一手哆嗦着指刚才投影消失的地方,半天说不出话。
“他……他居然贴假胡子……”他喘着气,声音发颤,“两百岁的锻骨境……用凡人粘胶贴胡子……”
楚无咎耸肩:“不然呢?你以为他真有那么仙风道骨?白天装长老,晚上还得偷偷刮脸上的老年斑吧。”
陆家老祖一听,又是一阵猛咳,眼泪都出来了。他想骂人,可脑子里全是那根飘落的胡子,越想越滑稽,最后干脆趴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楚无咎懒得理他,重新坐回青岩,翘起二郎腿。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用袖子擦了擦,又塞回去。动作随意,像是在整理随身杂物。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低垂,阳光斜照,照在湿漉漉的荒坡上,蒸腾起一层薄雾。泥地里还留着魔修们逃跑时踩出的脚印,歪七扭八,裤裆位置格外湿润。几把黑袍扔在地上,像被遗弃的破布。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青玄士兵小心翼翼靠近,领头的小队长远远站定,抱拳行礼:“楚先生,敌人已退,是否追击?”
“追什么?”楚无咎懒洋洋道,“屎都拉完了,还追个屁。”
小队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燥热,低头不敢接话。
“原地警戒。”楚无咎摆摆手,“等他们主子派新一批来送人头。”
士兵应声退下。
楚无咎从竹篓里掏出一颗糖炒栗子,剥开壳,丢进嘴里。甜中带焦,火候刚好。他眯眼享受了一下,忽然问:“喂,陆老,你说他为啥非得贴胡子?”
陆家老祖还在缓气,闻言抬起头,一脸复杂:“……楚狂此人,极重颜面。年轻时便以‘美髯公’自居,后来年纪大了,胡子稀疏,怕失威仪,便以灵胶续须,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哈!”楚无咎乐了,“所以不是为了威严,是为了帅?”
“……差不多吧。”
“啧啧。”楚无咎摇头,“为了帅贴假毛,结果被我一颗臭鸡蛋打下来——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族里混?”
陆家老祖没吭声,可嘴角又开始抽。
他知道,这一仗,楚狂输的不是实力,是脸面。
而脸面这种东西,一旦撕破,比断经脉还难愈合。
正想着,远处又有动静。
一道金光划破长空,落在坡顶。光影一闪,又是一道投影浮现。
这次是个瘦高老头,穿着族老祭服,神情肃穆:“楚无咎!你辱我楚家尊长,罪无可赦!限你三日内——”
楚无咎眼皮都没抬,顺手从竹篓里摸出第三颗臭鸡蛋。
老头话说到一半,吓得立马掐诀收术,光影“啪”地灭了。
安静了。
陆家老祖看着那片空地,久久无语。
然后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肩膀又开始抖。
楚无咎吃完最后一颗栗子,拍拍手,从竹篓底层摸出一颗干豆子,轻轻放在阵心符纹交汇处。
豆子不动。
但他知道,只要有人再敢靠近,它就会醒。
就像有些人,明明已经败了,还得替别人传话。
就像现在。
他指尖轻敲膝盖,节奏又变了。
这次是《讨饭调》的曲子。
陆家老祖听出来了,差点又喷出血。
他想走,可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想骂,可一开口怕笑岔气。他只能坐在那儿,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青,最后干脆闭眼运功,强行压住笑意。
楚无咎瞥他一眼:“憋坏了?要不要我给你顺顺气?”
“不用!”陆家老祖咬牙,“你少管我!”
“啧,讲义气。”楚无咎笑,“明明笑得要死,还装镇定。你们这些老家伙,就是爱面子。”
“我……我没有笑!”
“哦。”楚无咎点头,“那你脸怎么跟猴屁股似的?”
陆家老祖猛地睁眼,怒视而来。
可就在对视的瞬间,他脑子里又闪过那根飘落的胡子。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随即猛地弯腰,双手抱腹,整个人蜷成一团。
楚无咎摇头:“完了,真内伤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假胡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毛质粗糙,根部还沾着一点黄色粘胶。
“回头拿去给阿九做毽子。”他自言自语,“踢一脚,喊一声‘老楚假毛’,保准全村小孩都抢着玩。”
陆家老祖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
他艰难抬头,眼神哀求:“你……你就不能……留点口德?”
“不能。”楚无咎干脆道,“他先招我的。”
“可你这也太……太缺德了……”
“缺德?”楚无咎笑了,“我这是为民除丑。”
两人正说着,远处又一道金光掠来。
楚无咎看都不看,直接把手里的假胡子往空中一抛。
金光刚凝形,见着那玩意儿,立刻“嗖”地缩回去,连话都不敢说。
荒坡上,只剩风声。
和一个憋笑憋到吐血的老头。
楚无咎靠在青岩上,眯眼晒太阳。他从竹篓里摸出一颗新栗子,剥开,慢慢吃。
手指敲着膝盖,节奏轻快。
像是在庆祝,某位长老的胡子,正式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