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上的风停了,雾也凝着,连那具干尸身下的泥地渗出的黑水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楚无咎站在原地,嘴里刚嚼完最后一口栗子,壳子吐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轻响。他没动,肩头破竹篓也没晃,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一勾。
“来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坡顶那头狼王终于动了。
它前腿一压,后肢发力,庞大的黑影如巨石滚落山坡,带起一阵枯叶翻飞。紧接着,左右两侧山脊上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吼——一头、两头、五头……数十双绿瞳在雾中亮起,像是一圈鬼火围拢而来。狼群呈扇形压下,脚步沉稳,獠牙外露,涎水滴在石上滋滋作响,显然是经过长期围猎训练的凶兽。
头狼落地时震得青岩微颤,鼻孔一张一缩,死死盯着楚无咎。它没急着扑,反而缓缓低头,做出狩猎前的最后威慑姿态——这是杀招将至的前兆。
楚无咎却从竹篓里摸出一块东西。
油光发亮,骨头上还挂着几缕焦黑的肉丝,一看就是刚烤好的尻肉。他掂了掂,随手一抛,骨头划出一道弧线,正落在头狼脚前三尺。
“喏,尝尝,有没有老家那味儿?”
狼王一愣,绿瞳微微收缩。
它低头嗅了嗅,鼻子抽动两下,忽然耳朵一抖,尾巴尖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下一秒,它竟低头叼起骨头,咔嚓咬了一口。肉渣四溅,它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后腿还不自觉地蹬了两下地面——那模样,活像个饿了三天的看家狗终于等到了主人投喂。
楚无咎抱着手臂,靠回身后那块青岩上,慢悠悠道:“哟,血统藏得挺深啊。”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头狼突然直起前腿,两条后腿撑地,竟然像人一样站了起来!它一边啃骨头,一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更离谱的是,它居然用脑袋去蹭楚无咎的裤脚,差点把人绊倒。
“哎哟你干嘛!”楚无咎跳开一步,嫌弃地拍了拍裤管,“吃就吃,别蹭我裤子,洗不干净。”
可这一幕才刚开始。
其余狼群见头狼如此,纷纷效仿。一头本已弓背欲扑的灰狼突然停下动作,低头嗅了嗅空气中的肉香,转身就往营地跑。它一口咬住挂在绳上的帐篷布,撕拉一下扯下半幅,甩头狂奔,边跑边甩,活像叼着破拖把疯玩的二哈。
另一头狼直接撞翻了堆在一旁的柴火垛,把木头一根根往外叼,仿佛在玩捡 sticks 游戏。还有两只不知从哪翻出件旧袍子,你争我夺地撕成两半,满地打滚,毛都炸成了蒲公英。
原本森然可怖的围猎阵势,转眼变成了一场大型拆家现场。
楚无咎看得直摇头:“这哪是狼群?这是谁家走丢的哈士奇军团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帐外传来一声结巴的惊叫。
“这……这……楚兄?!”
陆惊鸿一手抱着个铁炉盖,一手拎着半袋麟粉,刚从坡下绕上来,鞋还没站稳,就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连手里炉盖滑落砸脚都没反应过来。
“狼……狼不是应该……咬人吗?!”
他指着一头正用脑袋顶帐篷杆、试图把整个营帐掀翻的小狼,声音都在抖:“它怎么在……拆家?!”
楚无咎摊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万物皆可二哈——关键是喂对骨头。”
陆惊鸿:“……?!”
他猛地转向楚无咎,一脸“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的震惊:“你……你那块骨头……是特制的?加了符?还是掺了灵药?!”
“符?”楚无咎嗤笑一声,从竹篓里又掏出一根同样的尻肉骨头,在手里晃了晃,“这是我今早路过集市,花三文钱买的边角料。烤的时候顺手撒了点孜然,别的啥都没干。”
陆惊鸿:“那你……是怎么让它……”
“怎么让一群狼当场变狗?”楚无咎打断他,眯眼一笑,“你不懂,有些基因,埋得再深,闻到一口熟肉香,立马原形毕露。”
陆惊鸿彻底语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小狼叼走的靴子,正被三头狼轮番撕咬,拖着满地跑,像在玩拔河。另一头大狼则不知从哪翻出他昨晚写的一叠炼器草稿,撕得粉碎后撒了一地,还兴奋地在上面打滚,沾得满身纸屑。
“那是我新设计的‘九转归元炉’图纸啊……”陆惊鸿欲哭无泪,“你们懂不懂尊重知识?!”
他冲上去想抢,结果刚弯腰,一头幼狼突然叼着只破碗蹦到他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来啊,陪我玩!
陆惊鸿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别这样看我……我不吃这套……”
楚无咎坐在石头上,翘起二郎腿,悠哉道:“行了,它这是认你当铲屎官了。”
“谁要当它的铲屎官!”陆惊鸿怒吼,可话音未落,那幼狼已经叼着破碗跳上他肩膀,顺势把碗扣在他头上,然后得意地嗷呜一声,蹦跳着跑了。
全场狼群仿佛受到鼓舞,拆得更欢了。
一头狼把楚无咎的破竹篓拖出来,倒空里面废铁烂木,然后自己钻进去,只露出个屁股在外头晃荡。另一头直接把陆惊鸿带来的铁炉当成滑梯,从坡上滚下来,哐当一声撞翻灶台,火星四溅。
楚无咎瞥了一眼,淡淡道:“别炸了炉子,我还等着煮茶。”
话音刚落,那头肇事狼立刻停下动作,乖乖趴下,还用爪子把炉子扶正,一脸“我知错了”的憨样。
陆惊鸿看得头皮发麻:“这……这不合理……它们明明是凶兽……怎么会……”
“凶兽?”楚无咎冷笑,“你见过哪头凶兽会为了一块带孜然的骨头放弃狩猎?会为了抢一件破袍子满地打滚?会把图纸当玩具?”
他指了指那头正用脑袋蹭他膝盖、尾巴摇出残影的头狼:“它刚才那一扑,要是真想杀我,早在十步外就动手了。但它没动,反而等我扔骨头——说明它早就不想当狼了。”
陆惊鸿喃喃:“所以……你是说……它们骨子里……就想当狗?”
“不是想。”楚无咎纠正,“是本来就是。”
他伸手摸了摸头狼的脑袋,手感出奇地顺滑,跟摸京巴没啥区别。“只不过平时没人给它们机会表现。今天这块骨头,算是激活了隐藏程序。”
陆惊鸿:“……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像魔修?”
楚无咎不理他,吹了声口哨。
刹那间,所有正在拆家的狼群齐刷刷停下动作。
啃布的放下布,撕纸的松开嘴,顶帐篷的撤回头,就连钻竹篓那头也赶紧爬出来,规规矩矩坐成一排,尾巴整齐划一地摇晃,眼神期待地看着楚无咎,活像一群等投喂的宠物犬。
楚无咎满意点头:“行了,今天工钱结了。”
说完,他躺回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陆惊鸿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被撕成碎片的期袍,脚下只剩一只鞋,头上扣着破碗,整个人宛如经历了一场精神洗礼。他看看狼群,又看看楚无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
“这……也行?”
楚无咎眼皮都没抬:“不然呢?你以为我靠什么活到现在?”
风重新吹起,卷着碎纸和布条在空中打转。营地一片狼藉,帐篷塌了半边,灶台翻了,柴火散落一地,连楚无咎的补丁青衫都被某头调皮的小狼咬掉一角。
可没人再紧张。
狼王趴在楚无咎脚边,一边啃骨头一边哼哼,尾巴拍地的节奏跟打节拍似的。其余狼群或躺或卧,有的互相舔毛,有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完全看不出半点凶性。
陆惊鸿终于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把头上的破碗拿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楚无咎:“那……接下来怎么办?放它们走?”
“走?”楚无咎睁开一只眼,“谁说要放?它们自己都不想走。”
果然,他话音刚落,头狼立刻抬起头,呜呜两声,把剩下半块骨头轻轻放在楚无咎脚边,眼神诚恳得像在交保护费。
楚无咎啧了一声:“还挺懂事。”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撒在骨头尖上,重新扔回狼王面前:“行,明天继续上班,工资照发。”
狼王立刻叼起骨头,欢快地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跃而起,冲进狼群开始分赃,场面一度混乱。
陆惊鸿看得目瞪口呆,许久才低声嘀咕:“我陆家祖传《万兽驯引诀》练到第九重,也只能驱使妖兽三日……你一块烤肉,直接改写了种族天性?”
楚无咎懒洋洋道:“驯兽靠书?那都是骗外行的。真正有用的,是看透本质。”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仍未散尽的薄雾,语气忽然低了几分:“狼也好,人也好,二哈也好——只要心里还惦记着一口热乎饭,就不难对付。”
陆惊鸿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孤零零的鞋,又看看满地狼藉,最终长叹一口气,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残局。
一头小狼凑过来,嘴里叼着他那只失踪的靴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仰头望着他,眼神清澈。
陆惊鸿愣住。
片刻后,他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风掠过荒坡,吹得篝火余烬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