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里，”李明珠指着某个时间点，“温度达到临界值时，材料的导电性出现了异常跃变。”

周怀瑾凑近看，额前的碎发几乎要擦到她的鬓角：“等等，往回倒三秒——对，就是这里。这不是简单的相变，你看晶格振动的频率……”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留下一个微小的指印。李明珠立刻会意，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做傅里叶变换分析。”

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记；一个发现细节，一个提出假设。笔记本上的字迹渐渐填满，黑色的是基础数据，蓝色的是初步分析，红色的是待验证的猜想。不同颜色的字迹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们能解读的密码。

偶尔周怀瑾会接过笔，在空白处快速推导公式。他的手很稳，写下的符号工整得像印刷体。李明珠就托着腮看他写，目光从笔尖移到他的侧脸，再移到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眨眼，频率很快，像蝴蝶振翅。

“你觉得这里用蒙特卡洛方法模拟会不会更准？”李明珠突然开口。

周怀瑾停下笔，认真想了想：“可以试试，但计算量会很大。不过……”他眼睛又亮了，“如果简化边界条件，也许能在可接受的时间内跑完。”

“那就标记一下。”李明珠抽出一支绿色荧光笔，在那段笔记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

阳光继续流淌，在每个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窗边的两个人埋头于公式与数据，浑然不觉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人正看着这一幕。

图书馆的钟悄无声息地走动着，像在丈量某种正在悄然改变的距离。

“明珠，饿了么？” 周怀瑾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补充点能量，脑子才能转得快。”

李明珠这才感觉到胃里的空虚感。她点点头，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睛还盯着最后一条没算完的公式。

“吃完回来再算，”周怀瑾好笑地看着她，“它又不会跑。”

图书馆楼下的食堂人不多，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午饭。李明珠给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戳着盘子里的米饭，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数据。忽然，她无意识地念出一句“逻辑的尽头，不是理性与秩序的理想国……”

“而是我用生命奉献的爱情。”周怀瑾接的自然而然。。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起来。

“你也在看东野圭吾？”李明珠眼睛亮亮的。

“偶尔脑子需要放松的时候。”周怀瑾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看他的书……好像也不算太放松。”

“但这本真的很好。”李明珠托着腮，“还有一句，无路可走的时候——”

“就不断回到原点。”两人一起说出来，然后相视一笑。这次笑声大了些，引来不远处刚坐下的四个人的目光。李明珠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浑然不觉远处，李明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明谦和其他三个人坐在旁边位置，看着两人吃饭。

“干嘛，哥哥？”李明珠问。

“怎么，不能坐这，我们也得吃饭。”

“你是科大？你几年级？”赵叙白自来熟的看着周怀瑾问道。

“他们是我哥哥的同学，你也叫哥哥就好，比咱们大。”李明珠解释道，“这个是叙白哥，聿川哥，陈斯哥。”李明珠挨个指着介绍着。

“哥哥们好。我在科大读博，二年级。”周怀瑾回答着。

“你多大？”赵叙白继续问。

“19岁。”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叙白默默转头扒饭——他二十一了，本科还没毕业。人比人，气死人。

“你俩怎么认识的？”李明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明珠正要开口，周怀瑾却先笑了。他看着李明谦，眼神清澈坦荡：“麦克斯韦妖，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

李明珠噗嗤笑出声，伸手拍李明谦的手臂：“搞明白了你就知道了，怎么这么八卦呀？你论文不忙吗？”

她语气娇憨，带着点小小的抱怨，是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有的态度。周怀瑾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对了，周怀瑾，你说这个实验用不用反向思维考虑？我们从结果往前推？”李明珠突然问道。

周怀瑾认真思考了几秒：“可以尝试。但我更建议先把基础部分重新正向推导一遍。之前有个计算环节，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周怀瑾也给出另外一种设想。

李明珠点头，“好，先正向验算，实在不行在反推。”李明珠把盘子里的胡萝卜堆到一边，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周怀瑾，周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自然的把那些胡萝卜都夹到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了。

这个动作做得太流畅，以至于李明谦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会一起打球？”赵叙白试图打破微妙的沉默。

“谢谢叙白哥，”周怀瑾笑着“一会处理完数据我就要回学校，下次有机会在一起打球。”

赵叙白脸上惊讶，李明珠就介绍了他一下，这小子居然能记住他的名字。

“我吃好了，哥哥你们慢慢吃。”李明珠看着李明谦说。

“慢慢吃哥哥们。”周怀瑾也站起身，顺手帮李明珠拿起餐盘。

回到图书馆，他们按照周怀瑾的建议重新推导了基础部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展开，像在编织一张精密的网。

“等等，”李明珠突然按住周怀瑾的手腕，“这里，你看这个系数——”

周怀瑾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眼睛骤然睁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抓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疯狂计算。

十分钟后。

“是这里！”李明珠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就是这个小数的近似处理，导致后面全偏了！”

周怀瑾看着重新算出的结果，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头看李明珠，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眼睛里闪着同样的光——那是解开谜题时，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几乎同时，他们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击掌。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几乎听不见，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落地生根。

“太险了，”李明珠小声说，“差点就忽略了。”

“还好重新验算了。”周怀瑾看了眼时间，“我得回去了。”

实验数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李明珠和周怀瑾走到图书馆门口。夕阳正在西沉，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我送你到校门口吧，”她说，“正好我也要回寝室放东西。”

“不用麻烦——”

“不麻烦。”李明珠已经走在了前面。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快到女生宿舍楼时，李明珠停下脚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把资料放上去就下来。”

“我就在楼下等吧。”周怀瑾说。

“没事，在门口等吧，外边晒。”李明珠很自然地说完，转身跑进了楼里。

楼上，李明珠匆匆放好东西，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中的女孩脸颊微红，眼睛亮得不像话。她拍拍脸，小声对自己说：“就是送个同学，紧张什么。”

下楼时，脚步还是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李明珠看到周怀瑾站在宿舍楼大厅，盯着墙上的公告栏看。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讲座通知，还有失物招领。很普通的大学生活痕迹，他的眼神及其温柔，嘴角微微翘起。

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是哥哥他们。

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李明谦的眉头皱着，表情有点严肃。彭聿川拉着他的手臂，好像在劝什么。赵叙白站在一旁，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而陈斯远站在最外侧，目光落在周怀瑾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周怀瑾看见她下来，微微一笑：“好了？”

“嗯，走吧。”

两人再次并肩走进暮色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个黄昏无限拉长。

而宿舍楼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李明谦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离开。

风起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无人听懂的秘密。

那之后的某天下午，当周怀瑾第一次走进李明珠的寝室时，愣在了书架前。

不是因为来女生的房间——而是因为那些书。

从最上层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量子场论》，到中间那排《拓扑绝缘体中的Majorana零模》《黑洞热力学与信息悖论》，再到下层那些混杂着东野圭吾和博尔赫斯的文学书……几乎和他自己书架上的排列如出一辙。

他抽出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翻开扉页。

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0xx.8.10-20xx.9.3。第一遍。

再往后翻，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批注，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不同时间的思考痕迹交织在一起。重要的句子下面画着双波浪线，有疑问的地方打着问号，推导公式时的星号，和挤在页边的字小却清晰。

和他一模一样的习惯。

周怀瑾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倒水的李明珠：“我们的习惯……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