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江楚楚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愣了几秒,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小心翼翼开口:
“悦悦,你别激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我在听。”
江稚鱼已经回了家。
玄关的软地毯吸去了她一身疲惫,她一脚踢掉小白鞋,连摆正都懒得,趿着拖鞋像只倦鸟,头也不回扎进卧室。
“砰”一声轻响,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
她对外面翻天覆地的逆转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今天在学校耗光的脑细胞,早就超额完成本月KPI,此刻能治愈她的,只有软床和游戏里闪着光的装备。
客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素琴坐在昂贵的欧式沙发上,姿态依旧优雅,握着手机的指尖却因激动微微泛白。
屏幕上,圣华中学校园论坛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
曾经刺眼的嘲讽谩骂消失无踪,满屏都是“卧槽”“大佬”“学神求带”。
每一句夸女儿的话,都像糖块在心里化开,甜得发涨,又带着沉甸甸的骄傲。
原来她的女儿,是颗蒙了尘的明珠。
是他们,是整个江家,从前都瞎了眼,把鱼目当宝,把真明珠弃如敝履。
愧疚与自豪拧成一股劲。
沈素琴深吸一口气起身,对厨房忙碌的张姨柔声道:“张姨,今晚我来做饭。”
张姨惊讶回头:“夫人,这怎么行,油烟大,熏着您。”
“没事。”沈素琴笑着摇头,一边解下腕上贵重的翡翠镯轻放在台面上,一边走向厨房,“今天值得庆祝,我想亲手给小鱼做顿庆功宴。”
她许久没进过厨房,此刻却迫切想为女儿做点什么。
亏欠的时光补不回来,至少从这一刻起,她要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女儿面前。
而另一栋豪华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冷得像冰。
江楚楚挂断林悦歇斯底里的哭诉电话,狠狠把手机拍在桌上。
那张永远挂着温柔浅笑的脸,此刻阴戾狠辣,与平日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低估了江稚鱼,彻彻底底地低估了。
本以为那就是个从乡下回来的土包子,蠢笨怯懦,随便拿捏。
她才默许甚至暗示林悦去学校找事,想让江稚鱼当众出丑,沦为江家笑柄。
可结果呢?
林悦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被退学,江稚鱼却踩着她一战封神,成了数学泰斗的关门弟子!
江楚楚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混乱的脑子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毙。
江稚鱼已经脱离掌控,她必须立刻动手,把主动权抢回来。
她飞快点开手机,找到备注“陈医生”的号码,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一瞬,脸上阴狠尽数褪去,换上脆弱无助的哭腔:
“陈叔叔,是我,楚楚……我感觉……我的病又严重了……”
半小时后,一份盖着私立医院鲜红印章的诊断证明,通过加密邮件发到她手机上。
诊断结果清晰刺眼:重度抑郁,重度焦虑,伴有自杀倾向,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看着那几行字,江楚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胜券在握的笑。
江稚鱼,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傍晚,江家餐厅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菜肴,糖醋排骨、可乐鸡翅、黄金虾球……全是江稚鱼爱吃的口味。
沈素琴系着围裙,笑意满足,端上最后一碗汤。
江稚鱼刚洗完澡,一身宽松居家服,头发还湿着,一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拉开椅子就坐下。
【哇!今天什么好日子?这么多好吃的!我妈这是良心发现了?】
沈素琴听见心声,笑容更柔,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她碗里:“快尝尝,妈妈好久没下厨,不知道手艺退步没。”
温馨气氛里,江父江闻礼的手机突兀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峰微不可察一蹙,还是接了,按下免提。
“喂,楚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楚楚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满是委屈慌乱:
“爸……爸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怎么了?”江闻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林悦她……被学校退学了……我刚知道……”江楚楚鼻音浓重,像刚大哭过一场,“我心里好难受……受了刺激……我……抑郁症好像复发了,我现在……在医院……”
“抑郁症”三个字,像颗炸雷,瞬间凝固了餐厅气氛。
沈素琴脸色唰地惨白,端汤的手一抖,滚烫汤汁溅在手背,她却浑然不觉,汤勺“当啷”一声,险些落地。
江稚鱼正要夹那块带着母爱的排骨,听见内容,筷子猛地一顿。
心里警铃狂响,刺耳轰鸣。
【来了来了!
经典卖惨套餐一号!
重度抑郁症!
这玩意儿简直是她的免死金牌!】
【我赌五毛,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开始茶艺表演了?
说自己是心疼我这个妹妹在学校受欺负,才拜托林悦去“保护”我,结果林悦偏激搞砸。
现在她自责愧疚,把错全揽自己身上,觉得是她害了林悦?】
饭桌上,江闻礼与沈素琴对视一眼。
沈素琴原本揪紧的心,在听完女儿一连串心声后骤然一顿。
眼神从惊慌担忧,慢慢变得复杂、深沉。
果然,电话那头的江楚楚,几乎照着江稚鱼心里的剧本在演。
她哽咽着,用善良又自责的语气道:
“爸爸,妈妈……这件事都怪我,是我没劝住悦悦……我只是看小鱼妹妹刚回学校怕她不适应,才拜托悦悦多照顾她一点……没想到悦悦会这么偏激……你们千万别怪小鱼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责任都在我……”
一番话逻辑完美,情真意切。
把自己塑造成一心为妹妹、却被朋友连累的善良姐姐,顺带把江稚鱼摘得干干净净,显得大度又体贴。
换作以前,江闻礼和沈素琴早心疼得不行,立刻驱车去医院安慰,甚至会因此迁怒江稚鱼。
可此刻,有了江稚鱼心声的“实时翻译”,江楚楚这番颠倒黑白的精心设计,听在耳里只觉得讽刺又冰冷。
那点养育十几年残存的愧疚与怜惜,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磨得干干净净。
江闻礼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他没有当场戳穿这拙劣的谎言,只以一种毫无温度的公事公办语气,对着电话道:
“知道了。”
说完,不等江楚楚再开口,直接挂断。
忙音“嘟嘟”响起,餐厅陷入死寂。
江闻礼把手机放在桌上,抬眼看向仍在震惊中的妻子,和一脸“我就知道”的女儿。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沉声开口:
“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