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沙埃尔号继续向前。被地球人千百年来称为“玉盘”的月亮，此刻正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那些诗词里吟诵的皎洁与清辉，在近距离下剥落得一干二净。坑坑洼洼的表面像一张被岁月砸烂的脸，泛着冷银色的光，没有温度，也没有诗意。

叶初趴在舷窗边，看着这颗死气沉沉的星球，叹了口气。

“果然，距离产生美。”他摇头晃脑，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古人诚不欺我。”

谢渊听着这句缝了古装剧台词和现代俗语的感慨，没说话。他知道叶初在失望，用玩笑掩饰的失望，是叶初特有的方式。

飞船停了。月亮已经大得占满了整个舷窗。

就在叶初以为要登陆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忽然变了。一座城市在眼前铺开。建筑色调偏暗，线条冷硬，像某种沉默的金属骨骼。

“这里……”叶初瞪大眼睛。

“这是月球内部。”谢渊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还在月球外面，没有动。你看到的是飞船对月球内部的成像。”

“月球内部？”叶初的震惊无以言表。

“嗯，月球并非某一个族群的自然栖息地，而是殖民地。”谢渊顿了顿，补充道，“在星际文明里，这很常见。”

叶初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就被画面里的生物吸引了注意力。几个长得像恐龙的生物飘浮在空中——不是飞，是飘。他们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推进装置，就那么悬在半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托着。

“他们在飞？没翅膀怎么飞？”

“重力抵消设备。”谢渊抬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生物的手腕，“手环之类的东西。进入星际文明的种群，都可以做到这点。就像地球上的小学生，毕业之后都会算加减乘除法一样。”

叶初咂了咂嘴，又把目光投向画面深处。一群躯体像人、面部却长得像狼的生物围坐在一座高塔前，嘴唇翕动，似乎在吟唱什么。

“擦？”叶初的眉毛拧成一团，“这都进入星际文明了，怎么还在做法？”

谢渊笑了。

“地球上不是有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以你们目前的认知水平，说得还挺有意思的。科学、玄学、哲学，这些你们人类人为划分的领域学科，在星际文明层面都是统一的。记得我教过你冥想么？是不是也有点像做法？但你用冥想链接水晶编写程序，人们又会把它归于科学。”

他看向叶初，目光温和。

“等有一天，人类解开了大部分困扰自己的谜题，各类学科就会走向统一。这是文明发展的模板，没有例外。”

叶初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最终统一的那个真理是什么？”

谢渊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颗真实的、坑坑洼洼的月球，声音忽然轻了：“你想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月亮吗？”

“什么意思？”叶初没跟上，“什么叫做属于我自己的月亮？不是，阿渊，你说月球上要是没有生命居住，我先占领了，那月球就属于我了，我还能自封个月球领主当当。但是······”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恐龙族和狼族，“这些生物明显霸占了这里，你还能把他们赶跑不成？”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里那种粗声粗气的腔调：“你们这些星际臣民听好了！今天月球属于地球人叶初了！从今以后，他就是月球领主！你们都是他的臣民！你们都要给他上税！”

学到最后，他自己先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谢渊也被他逗笑了。然后他轻轻说：“我说的是这样。”

窗外的城市还在。但那些恐龙族和狼族，消失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都市，出现在眼前。

叶初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阿渊，那些生物呢？哪去了？”

谢渊拉着他坐下来，语气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星际社会，我们一般称呼生物为’存有’。人族是一个比较强盛的种族，喜欢在星际间四处播种生命。刚才看到的那两个种群，是恐龙族和狼族。宇宙不是地球上那样，人类一枝独大，而是各类存有，盛大缤纷。”

他顿了顿，看着叶初的眼睛。

“你问那些存有去哪了？不是他们去哪了，是我们去哪了。刚才，我制造了一个月球的镜像。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月球的镜像。灵魂不能被镜像，所以那些存有没有被复制过来。”

叶初愣了好一会儿，才瘪着嘴说：“阿渊，你送了一个赝品月球给我。还没有臣民，是个光杆司令。”

谢渊笑而不语。

窗外的画面又切换回了月球。还是那个坑坑洼洼、泛着冷银色光芒的星球。飞船忽然加速，朝着月球冲过去。但奇怪的是，月球并没有变大，飞船越来越近，它却没有变大。

叶初心里一紧。越来越近，月球没有变大，那不证明月球正在变小吗？

他转头看向谢渊。谢渊朝他眨了眨眼。

等飞船离得很近了，月球的直径看起来也只有埃菲尔铁塔的高度。

“下去走走。”谢渊说。

叶初瞪大眼睛：“不用穿件宇航服什么的吗？就这么下去？”

“在镜像空间，物质可以随意设定。外面的空气成分和地球表面一样，只不过，空气和这个镜像月球一样，某种意义上都不是’活的’。不能待太久。”

叶初壮了壮胆，跟着谢渊下了飞船。

失重感瞬间涌上来。但神奇的是，他没有受到惯性的影响。想往前就往前，想往后就往后，想停就停。失重但没有惯性，这违背了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物体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会保持原来的运动状态不变。

叶初懒得管牛顿的棺材板，朝着那颗迷你月球飞去。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真的是等比例缩小的月球，叶初惊叹。

只见那个月球极速缩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

谢渊上前，取出一条黑色的项链。坠子是透明的圆球，像一滴凝固的水。他伸手摘下那颗已经很小的月球，轻轻放进圆球坠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把项链戴在叶初的脖子上。

“小初，生日快乐。”

叶初愣住了。

他的眼眶突然发酸，整个人扑进谢渊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哪有过生日真的摘月亮送人的啊……”

埋怨的话，藏着藏不住的惊喜和感动。

谢渊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叶初才从谢渊怀里出来，低头打量脖子上的吊坠。那颗月球安静地待在透明圆球里，散发着冷银色的微光。

“阿渊，这真的是月球吗？怎么还能随意变大小呢？”

谢渊拉着他的手，回到飞船里。

“是月球，确切说是没有活过来的月球。这是镜像空间的月球。镜像空间，是一个没有引力的空间，是一个物质并没有活过来的空间。”

“活过来？”叶初更疑惑了。

“还记得你以前问过我那句jojo的台词么——‘你相信引力吗？’”

叶初点了点头。

谢渊看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在宇宙深处的秘密。

“引力来自金刚粒子。按照人类小说里经常出现的修炼名词来说——就是生命力。这个生命力是整个宇宙运转的根本。小到你们目前观测到的夸克、原子，大到星球、星系，皆由金刚粒子驱动。人类、动物、植物、矿物，无一不是。”

他停下来，让叶初消化了一下。

叶初抓住了一个切入口：“所以你刚才说不能在外面待很久，因为我呼吸不到金刚粒子？”

“对。”

“那我要是一直呼吸不到，会怎么样？”

“人类的衰老，就是金刚粒子的流失与减少。”

叶初的脸色变了：“擦，这么严重？那刚才我在外面待了那么久，不会跟那些新闻报道一样，去了某神秘空间，回来直接成老人了？”

谢渊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小初，你看你都有白头发了。”

叶初慌了。他忘了飞船几乎可以生成所有常见物品，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要照镜子。

谢渊拉住他，笑了：“逗你的。短时间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像在水里憋了一会儿气，出了水喘上一大口气就行。”

叶初看着他：“哼。”显然气他拿这么要紧的事情逗自己。不理他，继续打开自己的手机前置摄像头，观察自己的头发，发现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朝着谢渊再哼了一声。

谢渊拉过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好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叶初看着他。

今天的谢渊好像有一点陌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硬要说的话，阿渊好像更加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