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月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冷宫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马蹄声，没有侍卫的喝骂，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灰鼠皮的斗篷，小心翼翼地闪进门来。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漆的，擦得锃亮，与这破败冷宫格格不入。
来人是独孤微霜，独孤丞相通房生的女儿，微雪同父异母的妹妹。
微霜今年十六岁，比微雪小十岁，生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她此刻却顾不得什么仪态，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踩着一地积雪小跑过来，斗篷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鸦青色的发髻，上面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雅致。
“姐姐！”
微霜跑到断墙根下，看见微雪蜷缩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玄色大氅，先是一愣，随即蹲下身来，伸手探向微雪的额头。
“怎么这么凉？”微霜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触到微雪冰凉的皮肤，眼眶瞬间就红了，“姐姐，你没事吧？我听说今晚冷宫来了外人，吓死我了……”
微雪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微霜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苍白的唇微微弯了弯：“没事。”
“还说没事，脸白得像纸一样。”微霜吸了吸鼻子，将食盒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微雪脸上的雪水。手帕是细棉布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微雪任由她擦着，没有躲。
三年来，微霜是她在冷宫中唯一的慰藉。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每个月都会偷偷来看她，少则两三次，多则四五次。每次来都带着热食、伤药、炭火，有时候还会带几本旧书，让她解闷。掌事嬷嬷孙氏不是不知道，但微霜每次都会塞银子，孙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微霜擦了擦微雪的脸，又去摸她的手，摸到掌心那几个血痕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又伤了，”微霜的声音哽咽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往微雪掌心撒上药粉，“是不是那个老虔婆又欺负你了？我明日去找她算账！”
“不必。”微雪缩回手，将掌心拢进大氅里，“小伤，不碍事。”
“这怎么是小伤？”微霜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去，压低声音道，“姐姐，你的手要是坏了，以后还怎么……”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眼神闪烁地低下头。
“还怎么什么？”微雪问。
“没……没什么。”微霜别开脸，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小碗白米饭，“姐姐快吃，还热着呢。”
鸡汤的香味飘散开来，浓郁醇厚，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微雪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此刻闻到这香味，腹中空空的感觉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鸡汤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入口鲜甜，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微霜蹲在一旁，托着腮看她喝汤，眼底满是心疼。
“姐姐慢点喝，别烫着。”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碗边，“这是我从府里厨房偷拿的，没人知道。牛肉炖得烂，你尝尝。”
微雪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牛肉，软烂入味，确实不错。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看向微霜：“你今晚怎么来了？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孙嬷嬷没为难你？”
微霜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好半天才开口：“姐姐，我有事要告诉你。”
“说。”
“太子殿下……”微霜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子殿下最近频繁往冷宫这边跑。我听说，他跟皇帝陛下提了好几次，想让你搬出冷宫。”
微雪的筷子顿了一下。
太子肖北城，皇帝的长子，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五年前微雪嫁给皇帝为继后时，肖北城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少年。可就是这个少年，在微雪入宫的第一天，看她的眼神就不对。
那种眼神微雪很熟悉——不是儿子看母后的敬重，而是一种偏执的、带着占有欲的注视。
“他还没死心？”微雪淡淡地问，继续喝汤。
“何止没死心，”微霜叹了口气，“他最近还在朝堂上跟爹爹起了冲突。丞相想把二姐姐升为太子妃，他不肯。”
微雪听到“微露”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独孤微露，她的二妹，继母所生的女儿。与微霜的善良不同，微露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三年前的“巫蛊之祸”，就是微露和贵妃一手策划的——她在微雪的寝宫埋了巫蛊人偶，又买通宫女告发，害得微雪被打入冷宫。
“微露那边呢？”微雪放下碗，看向微霜。
微霜的脸色更难看了：“二姐她……最近风头很盛。爹爹对她越来越看重，想推她做太子妃。可是太子殿下不同意，已经很久没去她那里了，她有开始恨姐姐了。”
“太子怎么……。”
“所以才麻烦。”微霜压低声音，“我听说，二姐最近在联络朝中的人，想给姐姐你安一个更大的罪名，让你永远翻不了身。”
微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姐姐，你不怕吗？”微霜急了，“二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她要是真动了杀心……”
“怕有什么用？”微雪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鸡汤喝完，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她想来就来，我在冷宫等着便是。”
微霜看着微雪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又说不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食盒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灰褐色的药粉。
“这是我从外面药铺买的伤药，听说对旧伤有奇效。”微霜将布包塞进微雪手里，“姐姐的腿一到阴天就疼，这个泡水热敷，能缓解不少。”
微雪接过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微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微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姐姐是好人啊。小时候，府里的人都欺负我是庶出，只有姐姐护着我，教我读书识字，带我放风筝。这些我都记着呢。”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伸手握住微雪的手：“姐姐，不管别人怎么对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微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盛满了真诚和心疼，没有半分虚假。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微霜擦了擦眼泪，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微雪手里。
“姐姐，这是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微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一直替你收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微雪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玉佩，掌心大小，呈椭圆形，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杨”字，笔力遒劲，背面雕刻着几道云纹，线条流畅，一看便是名家之手。
玉佩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摔过，又被人细细修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