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玉案上,价值连城的香薰缭绕,沁人心脾。
东凌御桀一身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鎏金烛火下泛着冷冽光泽,玄玉革带束出劲挺腰线,每一步踏在白玉地砖上,都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震得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凝神。
“儿臣参见母后。”
躬身行礼的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东凌御桀抬眸,目光掠过明黄帘帐后端坐的身影——林月瑶身着赤金绣牡丹朝服,鬓边嵌着东珠凤钗,眼角眉梢的慈和之下,藏着太后独有的威严与掌控欲。
“皇儿来了,快坐。”林月瑶笑意盈盈地抬手,示意身旁的总管太监同昌,“朴昌,备上皇儿爱喝的雨前龙井,用那套新烧的青瓷螭龙盏。”
朴昌躬身领命,步履轻如羽毛地退至殿外。
东凌御桀颔首,缓步走到梨花木御座旁的扶手椅上落座,刚坐定,便敏锐地察觉到殿内多了一道纤细身影。
帘帐角落,立着个年方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身月白绣缠枝莲纹的宫装,裙摆缀着细碎银铃,走动时却悄无声息。
乌发挽成垂挂髻,仅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鹅蛋脸衬得肤白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竟生得一副清丽绝俗的模样。
只是她怯得很,微微垂着头,长睫如蝶翼轻颤,一双杏眼偷偷从眼尾瞄向东凌御桀,四目相对的刹那,慌忙垂下眼,雪白的耳垂瞬间染成绯红,像被春日晨露打湿的桃花。
东凌御桀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并未多言。
林月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朝少女招了招手,声音爽朗中带着刻意的亲昵:“皇儿,来,哀家给你引见。这是薛丞相薛维信的嫡千金,薛婉言。”
话音落,薛婉言轻轻往前挪了一步,敛衽福身,裙摆扫过地面,动作轻柔得像柳絮飘飞。细若蚊蚋的声音从唇间溢出,带着明显的紧张:“婉言……见过陛下。”
东凌御桀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帝王的客套:“薛小姐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在薛婉言身上停留半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连一旁的朴昌都能清晰察觉到。
薛婉言的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紧衣角。
她是东凌公认的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家族自小便将她按皇后标准培养,而她从少女时便倾心于东凌御桀。为了配得上这位少年天子,她日夜苦读,勤练技艺,只为能站在他身侧,成为与他并肩的皇后。
可此刻,她满心的爱慕与期待,只换来他一句淡漠的敷衍,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予。
“婉言,到哀家身边来。”林月瑶笑着招手,全然无视空气中的凝滞。
薛婉言依言走到林月瑶身侧,温顺地挨着她坐下。
林月瑶忽然伸出手,一左一右拉住两人的手,轻轻将他们的手叠放在一起——这是定亲前最郑重的示好,暖融融的触感却让东凌御桀如触炭火,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指尖不经意擦过薛婉言的手背,让她微微一颤。
“儿臣突然想起,今日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亟待处理。”东凌御桀缓缓起身,龙袍下摆划过椅沿,发出轻微的声响,朝着林月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决绝,“户部漕运奏折、兵部边防议题,皆需儿臣定夺,先行告退。”
“站住!”
林月瑶的脸色骤然沉下,方才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太后的威严瞬间笼罩整座大殿。
她重重拍了拍身侧扶手,凤目微眯,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东凌御桀:“哀家的话还没说完,你就敢走?东凌御桀,你眼里还有哀家这个母后,还有这东凌的江山吗?”
东凌御桀的身形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不愿与太后硬碰硬,悻悻地回身重新落座,周身气压却冷得像冬日寒冰。
林月瑶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喙:“哀家也不与你绕弯子,你登基已有一年半载,后宫空虚,子嗣未立。身为东凌帝王,成家立业方能稳固朝纲,安抚天下子民。”
她握紧薛婉言的手,将其递到东凌御桀面前,字字清晰:“婉言是薛丞相掌上明珠,才貌双全,品行端方,家世显赫,与你乃是天作之合,是皇后的不二人选。这门亲事,你必须应下。”
东凌御桀心中了然。太后此举,不过是借柳家势力制衡世家派系,稳固他这个新帝的地位。
薛家乃东凌三朝元老,手握重权,联姻看似完美,实则将他牢牢绑在政治枷锁上。
换做从前,他或许会权衡利弊应允,可如今,他心中早有了放不下的人,断不可能为了权势,牺牲自己的心意,更不可能让一个不爱的女子占据中宫。
“儿臣初登帝位,百废待兴。”东凌御桀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林月瑶,语气诚恳,“边境未稳,民生未安,诸多政务亟待处理,儿臣此刻无心顾及婚姻大事,还望母后体谅。”
“无心?”林月瑶皮笑肉不笑地挑眉,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哀看你不是无心,而是心中别有所属,看不上哀家为你挑选的良人吧?”
一句话,直戳要害。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檀香都仿佛变得粘稠。东凌御桀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沉默不语。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用沉默表达着最坚决的抗拒。
林月瑶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又气又无奈。她了解这个儿子,自少年时便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不愿逼得太甚,挥了挥手语气缓和:“罢了罢了。你是东凌帝王,婚事关乎天下,自然不能草率。”
她看向薛婉言,语气温和:“婉言是个好姑娘,你们年轻人,不妨多相处相处,增进感情。哀家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东凌御桀如蒙大赦,当即起身躬身:“儿臣告退。”
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甚至没再看薛婉言一眼。那背影挺拔决绝,像只挣脱束缚的飞鸟,迫不及待逃离这座名为“催婚”的牢笼。
薛婉言僵坐在原地,指尖冰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看着东凌御桀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羞赧与期待尽数化作不甘与委屈的泪水。
凭什么?
她薛婉言,论家世是丞相嫡女,尊贵无比;论才貌是东凌第一才女,倾国倾城;论品行温婉贤淑,贤良淑德。哪一点配不上东凌御桀这位少年天子?
他凭什么轻贱她的心意,凭什么连一眼都不愿看她?
不甘心,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泪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东凌御桀,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立我为后,迎我入中宫。
东凌御桀快步走出宁寿宫,玄色龙袍在宫风里微微扬起。他站在宫墙之下,抬头望向湛蓝天空,阳光洒在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烦躁。
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径直朝那处皇家别苑走去。
那里,软禁着西承国最后的遗族,也住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西璃昭宁。
自西靖国破,他将她与一众西靖旧臣软禁于此,已有月余。
这些时日里,每日处理完政务,他必会前往别苑,哪怕次次被拒之门外,哪怕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也从未间断。
他知道,她恨他。恨他攻破了她的家国,让她从金枝玉叶的西靖公主,沦为人人可欺的阶下囚。
可他别无选择,西靖若不亡,东凌便永无宁日;她若不留在身边,他又怕她被仇家所害,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别苑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侍卫见他前来,慌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东凌御桀摆手,径直走到寝殿门外,抬手叩响门板,指节轻叩,节奏是她独爱的三下。
“吱呀——”
门板被轻轻拉开,侍女荷露探出头来。一见是东凌御桀,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地行礼,声音发颤:“奴婢参见皇上。”
“免礼。”东凌御桀的目光越过她,望向殿内,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去通传一声,就说朕来看朝阳公主了。今日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西靖特产的云片糕。”
荷露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许久才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回陛下,公主吩咐了,这阵子……她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东凌御桀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这别苑之中,除了朕,还有谁敢来见她?她这般说,不过是不想见朕罢了。”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东凌御桀的指尖悬在门板上,久久未动。
他知道,西璃昭宁的性子,像西靖国的雪山,清冷而坚韧。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沉默良久,他终究不愿逼她,轻叹一声,声音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罢了,朕不勉强她。你好生照料她,若她有任何不适,即刻来报。若是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记下来告诉我。”
“是,奴婢遵命。”荷露连忙应下,悄悄松了口气。
东凌御桀转身,一步步朝着宫外走去。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焐热她的心,慢慢化解她心中的恨意。
而殿内,西璃昭宁正静立在窗前。
一袭淡绿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纹,乌发松松挽成垂挂髻,仅以一支白玉簪固定。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给她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侧脸精致清冷,眉峰微蹙,眼波流转间藏着难以言喻的忧伤。
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指尖无意识攥紧窗棂,指节泛白。方才东凌御桀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心头。
“他走了吗?”
西璃昭宁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公主,陛下已经离开了。”荷露推门而入,看着西璃昭宁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
西璃昭宁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那就好。”
这些日子,她日日拒见东凌御桀,不过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她知道,自己对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可国仇家恨,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西靖的公主,而他是覆灭她家国的仇敌。
她的子民,她的家族,都毁在了他的手里。她怎能放下仅剩的尊严,去爱一个毁了她一切的人?
“公主……”荷露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
西璃昭宁转过身,看向她,挑眉问道:“你有话想说?”
荷露咬了咬唇,鼓起勇气,看着西璃昭宁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公主,奴婢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的心思,奴婢都懂。您不是真的不想见皇上,只是不敢见,对不对?”
西璃昭宁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公主,您别骗奴婢了。”荷露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您看,这别苑里的一切,都是陛下亲自布置的。淡绿色床帷,缀着流苏,是您西靖宫中的样式,墙角的红梅,是您最爱在雪天赏的;还有这老酸枝书桌,您昨日说想写毛笔字,他连夜让人寻来的上好木料,打磨得光光滑滑。”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还有当年,西靖城破之时,陛下亲口下令,不许伤害您和西靖的任何一位文臣旧部。若他真的狠心,您和我们,根本活不到今日。公主,您难道感受不到,他对您的心意吗?”
西璃昭宁怔怔地看着碧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又何尝不知道?
这别苑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是她西靖宫中的旧物。
他将这里布置得与西靖宫别无二致,不过是想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他日日前来,即便被她冷拒,也从未放弃。会派人送来她爱吃的点心,送来她喜欢的诗集,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这些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那又能如何?
他是东凌御桀,是东凌的帝王,是覆灭她西靖的罪魁祸首。
她的家国,她的子民,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毁在了他的手里。
她是亡国公主,而他是敌国君主。
他们之间,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隔着君臣尊卑的天堑鸿沟。天下人不会接受他们,西靖的旧臣不会原谅他,而她,也永远无法释怀这份仇恨。
与其日后在爱恨中纠缠不休,受尽折磨,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
“荷露,你不懂。”西璃昭宁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他是东凌的帝王,我是西靖的亡国公主。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荷露急得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公主,皇上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您再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好不好?您看他日日为您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放在心上?”
西璃昭宁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重新望向窗外:“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荷露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西璃昭宁环顾四周,淡绿色床帷轻轻摇曳,墙角红梅开得正艳,老酸枝书桌上还放着一本她昨日未看完的诗集。
这一切都充满了东凌御桀的心意,可这看似温馨的别苑,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囚住了她,也囚住了西靖最后的希望。
指尖划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亡国的屈辱,阶下囚的苦楚,她一人承受便够了。
她身为西靖最后一位公主,不能只顾着儿女情长。她要用自己的力量,为西靖的旧臣,搏一条生路。
心念已定,西璃昭宁对着空气轻轻唤了一声:“素霜。”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身影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属下在,公主有何吩咐?”
素霜一身红衣,腰间佩着玄铁匕首,眉眼锐利,是东凌御桀安插在她身边的暗卫,也是唯一能自由出入别苑的人。
西璃昭宁眸色一沉,语气坚定无比:“带我去见你家陛下。”
素霜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
她起身,侧身做出请的姿势,动作利落。
西璃昭宁整理了整理裙摆,转身走出殿门。阳光洒在她身上,驱散了几分阴霾。她知道,这一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可她别无选择。
亡国公主的身份,不能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她要亲自去问东凌御桀,究竟是为何,要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也要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爱恨,该有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