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岳照星四人和楚健就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吃早饭时，岳照星和林惊风专门留意过楚健的态度，见并无什么异样，似乎并不知道昨夜之事。

但为了让其放心，岳照星仍是把包着《九边兵略》木匣的布包放在了距离楚健最近的一侧，还有意无意地将布包翻开，让木匣露出一截来。

果然，正在喝粥的楚健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然后放下碗的时候，顺手把布包盖好：“吃完就赶紧上路吧。”

五人离了客栈，打马南行。岳照星一马当先，荀若冰与祁蓉并辔居中，林惊风紧随其后，楚健则习惯性地缀在最后，只有这样他才能将岳照星几人以及前路的情况尽数收入眼底。

今日天气晴好，加之五人所乘坐骑皆是良驹，临近午时，五人就已赶到了雁门关以南，太和岭左近。此处地势逼仄，山道蜿蜒，林木丛杂，官道两侧的荒草足有半人多高。

楚健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右手已按住了马鞍旁悬着的那对熟铜双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山坡。而最前方的岳照星也似乎有所察觉，放慢了马速，右手抚上了“斫浪”的刀柄。

“站住！”

五人行不里许，随着一声沙哑的断喝响起，路旁的乱石和枯草堆中窜出七八道人影。这几条汉子手持木棒、柴刀，横七竖八地拦在了官道中央。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几人脚下趿着烂了的草鞋，有几人连鞋都没有，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背冻得青紫。

为首一人三十来岁，身材高大却瘦得颧骨高耸，手里攥着一柄缺了口的朴刀，刀尖微微发颤。他努力挺直腰板，横眉立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悍一些，但那刀尖的颤抖和眼底的仓皇，却怎么都藏不住。

“此……此路……是我开……”那汉子按照劫道的套路喊了一句，但后半句却被卡在了喉咙里，迟迟没有说出。

楚健打马上前，右手一翻，从鞍侧的兵器囊中抽出一只熟铜锏：“诸位，不管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我等今日借路，不想多事。识趣的，让开。”

说话之时，楚健已将那七八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身为锦衣卫千户，寻常盗匪是什么做派，他再清楚不过——真正的响马悍匪，目光凶狠，步伐沉稳，身上带着刀头舔血的戾气。而眼前这伙人，瘦骨嶙峋，脚步虚浮，手臂无力，甚至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对。

楚健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他又转念想到，如今燕王与朝廷激战正酣，若是燕王眼线探知自己行踪，命人乔装改扮在此劫夺《九边兵略》亦是可能之事。

一念及此，心中暗暗懊悔，不该拒绝崔山河的提议，自己孤身和岳照星等人上路。但眼下后悔已然无用，他将铜锏微微扬起，锏尖直指那为首的汉子，沉声道：“最后说一次，让开。”

那为首的汉子被他目光一逼，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缩。

“楚千户，且慢。”

楚健闻言扭头，却不知荀若冰何时打马上前，到了自己身侧。他微微皱眉：“荀若冰？你这是何意，此等宵小之辈，若不给他们些教训，怕是……”

“他们不是剪径的盗匪。”荀若冰打断了楚健的话，翻身下马，“你看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突，眼下青黑，唇无血色。这不是寻常百姓的模样，这是……”

“这是久饥之人、久病之人的面相。”荀若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语气之中却有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楚健一愣，顺着荀若冰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更多细节：这些人的衣襟半敞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数，像冬天里枯树的枝干。

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缩在最后面，赤着脚，脚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混着泥土结成黑褐色的血痂。这孩子有多大？十六？还是十七？

楚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中的铜锏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荀若冰已经迈步上前，岳照星、林惊风和祁蓉也都翻身下马跟了上去。

那为首的汉子见一个年轻女子径直走过来，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朴刀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原地。

“你们”荀若冰站定在他面前，目光坦然地望着他，“是什么人？”

那汉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哽咽的声音。他看了看荀若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岳照星、林惊风和祁蓉，最后目光落在后面，仍然骑在马上的楚健身上，眼中的惧意又浓了几分。

“我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不是……不是有意……”

话说到一半，他手里的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实在握不住了，他的手指已经因为饥饿和寒冷而痉挛，方才全凭一股狠劲撑着，此刻那股劲一泄，手指便再也合不拢。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垂下了头，有人甚至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耸动。

岳照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失沉稳：“这位大哥，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为难你们。你只管说，你们是什么来历？为何在此处拦路？”

那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原来，这些人都是保定府辖下几个村镇的百姓。去年秋天，先是朱棣起兵“靖难”，后有朝廷大军北上平叛，保定、河间一带首当其冲，成了双方拉锯的战场。

官军过境，燕军来袭，两股势力你争我夺，遭殃的终究是夹在中间的百姓。村子被烧，庄稼被践踏，家中的存粮被强征作军粮，连赖以为生的耕牛也被牵走了。他们扶老携幼逃离家园，本想南下投亲靠友，谁知战火蔓延甚广，一路上的村镇十室九空，哪里还有亲友可投？

辗转数月，最后流落到了太和岭一带。山中没有生计，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果腹。入冬之后，野菜枯尽，树皮也被剥光了，连日大雪封山，他们被困在山中，已经断粮三日。

“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汉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我家的婆娘和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一口东西了，小的那个才三岁……三岁啊……”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皲裂的血口子：“我们也不想干这拦路抢劫的勾当，可是……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啊……”

他说到此处，再也撑不住，这个七尺高的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相继红了眼眶，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别过头去，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着眼睛。

岳照星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蹲下身，与那坐在地上的汉子平视，认真地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都住在哪里？”

那汉子抽噎着回答：“三……三四十人，有老有小的。就住在翻过这个坡的……一个……一个山坳里，有几个山洞，还有些……些搭的棚子。”

岳照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荀若冰。

荀若冰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带我去看看。我懂些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那汉子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身后那几个同伴也都呆住了，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又被更深的惶恐盖过——他们在这条路上拦过好几拨人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呵斥驱赶，要么是绕道而行，偶尔有人扔下几个铜板，已是莫大的施舍。

“姑……姑娘，”那汉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我说，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病人。”荀若冰重复了一遍，已经迈步走向山坡。

“且慢！”楚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将铜锏收回兵器囊，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荀若冰闻言，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楚健。

“几位”楚健的目光在那几个流民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岳照星和荀若冰几人，压低声音道，“我理解你们的善心，但咱们此行……”

“楚千户”岳照星语气平和，“这些人不过是逃难的百姓，咱们遇上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我不是说要视而不见，”楚健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但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我的意思是，咱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护送《九边兵略》回京。这份兵略的重要性，岳照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若因为这些流民误了行程……”

岳照星正要回答，荀若冰却淡淡地插了一句：“耽误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