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寒松家大殿内的气氛已经不仅仅是热烈，而是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癫狂。
那些原本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为了半块肉干都能拼命的族人们，此刻正把大块大块流油的肥肉往嘴里塞。油脂顺着他们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襟口，他们却浑然不觉，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僵硬而幸福的微笑。
离羲坐在案几后，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
她注意到一个斟酒的侍女，不小心被一名喝醉的体修撞翻，手里的玉壶摔碎了。热酒洒在她光着的脚背上，烫出了一串水泡。
然而，那侍女没有尖叫，没有缩脚，连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机械地弯下腰，用那双烫伤的手去捡拾碎片，口中还在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这就是你说的‘舒适’吗？”离羲冷冷地看向身旁的至阳道人，“他们已经不是在享受，而是在……”
“在梦游。”至阳道人接过了话头，他手撑着脑袋，散发着微光的白眸子映照着这满殿的荒诞，“他们的肉体在这里吃喝，但魂魄……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但充满恐惧的抓挠声，从大殿侧门缝里传了过来。
离羲神色一动，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大殿。
殿外还是满天风雪，那种冷和殿里的热完全是两个世界。在那侧门的阴影里，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身上的兽皮破烂不堪，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这整个寒松家唯一清醒的——那是充满了极度惊恐、仿佛看见了地狱的眼神。
看到离羲出来，少年浑身一颤，想喊，却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是拼命地向离羲磕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嗓子冻坏了，或者是不敢发出任何属于“清醒者”的声音。
离羲快步上前，并指如剑，点在少年眉心，输送了一缕温和的元素力：“别怕，想说什么？”
少年哆嗦着伸出一根干树枝似的手指，在雪地上疯狂的划动，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睡。
还没等离羲追问，少年突然抱住头，眼瞳开始剧烈涣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将他的意识拖拽走。
“救……救救……梦……”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随后眼白一翻，就要昏死过去。
“想在我面前抢人？”离羲冷哼一声，身为五境大修士的傲气爆发。她想也没想，神识瞬间凝聚成束，直接冲入了少年的识海！
咻——
并没有想象中黑乎乎乱糟糟的识海。
当离羲的神识闯入的那一刻，她仿佛跌入了一个流光溢彩的黄金世界。
这里没有冰雪，没有饥饿，四周是华丽的宫殿，脚下是黄金宝石铺的路。空气里有股甜得发腻的香味，好多看不清脸的人在里面笑着闹着，吃喝玩乐。
而在所有这一切的中心，在那个最高的云端宝座上，侧卧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披一件由五彩的华丽羽衣，容颜绝世，眉心点着一枚殷红的朱砂，既有神女的庄严，又透着妖冶的魅惑。在她身后，一对巨大的虚幻凤翼缓缓扇动，每扇一下，就落下无数金色粉末，掉进那些凡人嘴里，让他们笑得更痴迷了。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那女子缓缓睁眼，目光居然穿透了少年的识海，直直地看向了闯入者离羲。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一双包含了无数重瞳孔的、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的深渊。
“这……”
离羲心神巨震，仅仅是一个对视，她就感觉自己坚若磐石的道心竟然开始动摇，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耳边响起无数个温柔的声音：
外面多冷啊，睡吧……
在这里，你要什么有什么，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留下来，做我的侍女，赐你永恒的极乐……
那女子微微一笑，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带着无尽回响：
“我是……大梦仙尊。”
离羲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融化，变成这个黄金梦境的一部分。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沦陷的瞬间——
“小屁孩。”
只见眼前暗金色的雷光一闪，离羲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背后的衣衫。
“那……那是什么东西？”她惊魂未定。
至阳道人负手而立，抬头望向那漆黑的凛洲夜空。
他脸上的表情已从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但如果仔细看，那严肃下面，竟然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狂喜。
“凝霜，开‘清明灵眼’。”至阳道人淡淡道。
离羲依言运功，双目灵光流转。
这一看，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原本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一张巨大的、粘稠的彩粉色大网。这张网覆盖了整个凛洲的大地，每根丝线都连着一个已经睡着、或者正在“假装清醒”的凛洲人的天灵盖。
而在那大网的汇聚之处，远处一座塔的正上方，正盘踞着一尊不可名状的庞大存在。
它——不，是她。
正如离羲在识海中看到的那样，那是一尊巨大无比的、呈现出半透明灵体状态的“女神”。她有着人类女性的上半身，容貌极美，正是那个所谓的“大梦仙尊”。但她的下半身，却并不是双腿，而是无数条如根须、如触手般的流光，深深扎入凛洲的地脉。
那些从凡人身上汲取的生机与清醒意志，正顺着那些丝线，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体内，化作她羽翼上更加璀璨的光彩。
“稍微看一下就行了。” 至阳道人突然抬手，袖袍一挥，毫不客气地强行打散了离羲维持法眼的元素力，将她的视线从那尊宏伟的存在上硬生生扯了回来，“你在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你。”
“她……究竟是什么？”
离羲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视线正向她投来。
“我可以叫‘她’，因为在我眼里，她不过是一张‘纸片’。”
他转头看向离羲，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但对你而言，你该尊称……‘祂’。”
离羲瞳孔微缩。
至阳道人嘴角的弧度越勾越高：“怎么，很惊讶？既然你是穿越者，那她凭什么不能是‘穿越’来的？”
这个世界没有妖族，那些所谓的妖兽，不过是野兽吸收了元气后的变异，并没有化为人形的完整道统。身为白龙化形的离羲，只能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穿越者。
“而头顶上那位，和你一样，也是外来户。”至阳道人指了指天空，“祂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神灵。不仅如此，祂还是你穿越的罪魁祸首。”
“正是因为祂那庞大的本体挤进了这个世界，那无意间散发的力量震碎了世界之间的界限壁垒，才导致了‘穿越’这种偶发性自然现象的出现。换句话说，你是顺着祂挤开的门缝，不小心掉进来的灰尘。”
“不可能！”
离羲断然否认，语气中带着源自骨髓的恐惧。在她的故乡，关于“神”有着严格的禁忌知识。
“神灵乃是规则的具象，凡人肉眼凡胎，神灵怎可直视？！”
她刚刚明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一个绝美的女人。如果那是真正的神，她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间，理应精神崩溃，理智蒸发，变成一团扭曲的血肉才对！
“哈！”
至阳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嘲笑。
“你以为你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是因为你道心坚定？”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离羲的眼前晃了晃。
“那是因为，早在你开启侦察神通之前，我就已经在你眼前罩上了一层认知滤网。我替你承担了那百分之九十九足以让你发疯的信息污染，只让你看到了那无害的百分之一。”
“不然，在你直视她的一瞬间就已经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