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阳道人收回挡在离羲眼前的手，语气淡漠得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而不是屏蔽了一尊外神的精神污染。
离羲大口喘着粗气，背后的冷汗瞬间结成了冰渣。她看着头顶那张覆盖天穹的彩粉色大网，手中的剑都在微微颤抖。
“祂既然如此强大，为何还会允许我们站在这里？”离羲沉声问道。刚才那一眼，对方根本没有在意她，就像大象不在意脚边的一粒尘埃。
“因为祂在‘进食’，且吃得很开心。”
至阳道人指了指那张看不见的梦境大网。
“这是一尊‘食梦’的外神。祂不需要杀戮，祂只需要众生沉浸在祂编织的‘美梦’里，源源不断地贡献出‘精神力’和‘生机’。”
“只要你不去掀翻祂的饭桌，祂才懒得理会几只跳蚤的蹦跶。”
“但这样下去，凛洲将变成一块绝地！”离羲看着那些已经彻底沦为肉猪的寒松家族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既然杀不了，我们立刻撤走。”
“撤？为什么要撤？”
至阳道人的脸上，那种熟悉的、令人生厌却又充满魅力的自信笑容又回来了。
“离羲，你好好看看这张网。多么完美的‘杰作’啊！”
“数百万人的神魂，被祂强行连接在了一起。地脉、灵脉、魂络，全部被打通，在这个名为黄粱的服务器里共享。祂为了建立这个‘生态系统’，至少花费了数百年的水磨工夫。”
“我真是要感谢她。感谢她替我铺好了路，建好了服务器。”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种子。但这枚种子与普通的媚药不同，它内部流转的不是药性，而是一股温暖、绵长、生生不息的气息。
“我的大道，需要众生之欲来浇灌。但我不需要他们死，相反，我需要他们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精力旺盛。”
至阳道人并没有将道种扔向天空中的神躯本体，而是屈指一弹，将那枚粉色种子悄无声息地打入了寒松家祠堂地下、那根连接着大梦仙尊与地脉的分支节点上。
嗡——
道种入地，无声无息地融化。
“看好了。”至阳道人轻声道。
原本在宴席上机械进食、眼神空洞如死尸的寒松家族人，身体突然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名为首的老族长，原本僵硬青紫的脸色，竟然开始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潮红。他那原本微弱得快要熄灭的心跳，突然变得强有力起来，那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
那种“死寂的安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勃勃的生机和……原始的冲动。
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变得迷离、湿润，充满了对身边人的渴望。
“这……”离羲目瞪口呆。
“外神让人在美梦中不知不觉地冻死、饿死，以此吸干魂魄。而我，注入了‘生命的大和谐’。”
至阳道人悠然解释道：
“在我的梦里，没有寒冷，只有温暖的床榻和心仪的伴侣。这股欲望会刺激他们的肾上腺素，激发他们的求生本能，锁住他们的精气神。”
“只要他们还在梦里不知疲倦地颠鸾倒凤，他们的身体就会发热，气血就会奔涌，凤惊惶就吸不走他们的命，甚至还能因为这股双修之气，让他们的身体比以前更健康。”
人们虽然在肢体上没有太过剧烈的动作，但他们的面色潮红，汗水蒸腾，仿佛正如至阳道人所言，正在进行一场高强度的运动。他们脸上的神情已经从那种机械、空洞的微笑，逐渐扭曲、软化，变成了一种充满迷离、享受乃至淫贱的笑意。
离羲即使活了数百年，此刻也觉得有些不能理解：“可是，他们不过是在梦中苟合，怎么能对现实中的身体起到作用呢？”
“这就是她的独到之处了。”至阳道人望向那张粉色大网，神色淡然，“‘真’与‘假’，在她这里，其实并没有那么界限分明。”
“她说有光，梦里就有了光，现实中的视网膜便会感受到刺痛；她说有欲，梦里就有了欲，现实中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便会如洪水决堤。”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沉浸在梦境中的人，转身对薛月下令：
“好了，既然此地的主人已经‘忙’起来了，我们就别打扰人家的雅兴。”
“动手，搬家。”
“遵命！”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薛月立刻挥手。金刚堂的壮汉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友好交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打包带走”。
他们无视了那些陷入梦境无法自拔的成年人，专注于搜寻那些还未成年的、眼神尚存清明的孩子，以及那些还没有被挥霍掉的材料。
“快！把这些没被感染的苗子都带上船！这是给人族留点火种！”
“那个箱子！装的雪莲！带走带走！留在这里也是浪费！”
那名曾在雪地里向离羲求救的少年被一名体修夹在腋下，他拼命挣扎着，看向屋内。那里，他的父母正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别看了，你爹娘正在做美梦呢，别去吵醒他们。”体修大汉拍了拍少年的屁股，“跟我们走，去中土神洲，那里有真的肉包子吃。”
……
半个时辰后，红尘号拔地而起，将那座已经沦为粉色温柔乡的冰谷远远抛在身后。
至阳道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他看着凛洲那依旧昏暗的天空，又一枚闲棋冷子已经落下，或许几十年，或许百年后，这里将成为他的一张牌。
“走吧。”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东方的海平线。那里波涛汹涌，隐约可见一串破碎的岛屿如獠牙般在此起彼伏。
“凛洲的事已了，接下来，去东北瀛洲。”
离羲平复了心情，皱眉问道：“瀛洲？我听闻那里……名为修士，实为匪盗。那里没有规则，只有无尽的下克上和背刺。”
“不仅仅是匪盗。”至阳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里盛行一种名为‘窃运’的道统。他们认为天道不公，唯有能者窃之。”
“忍者窃取情报，阴阳师窃取灵根，大名窃取国运。甚至有些疯子，妄图通过祭祀邪神，窃取一丝‘天威’。”
说到这里，至阳道人从袖中摸出了一块从凛洲顺手牵羊来的极品寒玉，那是寒松家的镇族之宝，此刻却被他像把玩鹅卵石一样抛着玩。
“我听说，瀛洲最近出了个大乱子。几大幕府为了争夺一样名为‘八尺琼勾玉’的神器，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据说那东西能窃取人的真心，让人不知不觉间成为最忠诚的奴隶。”
“听起来，倒是和那大梦的手段有几分相似。”
至阳道人眺望着东方，轻轻笑了笑。
“既如此，我们合欢宗身为名门正派，怎能坐视不理？自当去帮他们‘保管’一下这等凶物。”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满载而归的舱室，又看了看身边一脸鄙夷的离羲，朗声笑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而窃取人心者……”
“方为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