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八年，深秋。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纱布。省直机关大院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来往的车轮碾成碎片，混着泥水，狼藉不堪。
林远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萧瑟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十二岁了。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快三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科员。不对，现在应该叫副处长了——去年刚提的，算是组织上对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一点安慰。
副处长。
林远苦笑了一下。在省直机关，五十岁的副处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和他同一批进来的，混得好的早就是厅级干部了，差一点的也在各个市县独当一面。只有他，还在这栋楼里，守着一个清水衙门的副处长位置，数着日子等退休。
"林处，开会了。"
身后传来年轻科员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林远回过头，看见那个刚来两年的小伙子正低头看手机，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林远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跟着往会议室走去。
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论资排辈却又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五十岁才混到副处的老同志，确实不值得年轻人尊重。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例行公事地记录。
"老林，听说了吗？"旁边的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王要提正处了。"
林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小王，王建国，三十五岁，处长。再过几天，就是正处长了。
而他王建国的父亲，是省里某位退休老领导。
"知道了。"林远淡淡地应了一声。
老张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开了，领导们鱼贯而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林远机械地记着笔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三十年了。
他这辈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刚毕业那会儿，他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名校毕业，笔杆子硬，领导也赏识。他以为自己会一路高升，干出一番事业。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没有背景，就意味着没有人替你说话。没有靠山，就意味着好事轮不到你，黑锅却总能找上你。他写的材料被别人署名，他做的成绩被别人领功，他熬的夜、加的班，最后都成了别人晋升的垫脚石。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年轻的时候，他也硬气过，也顶撞过领导，也拒绝过同流合污。结果呢？被发配到最边缘的部门，一待就是十年。等他想明白、学乖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
后来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可那又怎样？低头换来的不是机会，而是更多的轻视。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把更多的脏活累活推给你。
五十岁，副处长。
这就是他林远的人生。
会议结束后，林远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表。七点半了。
老婆早就和他离了婚，嫌他没出息。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他现在是一个人住，回不回去都一样。
林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他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那种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林远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怎么……怎么回事……"
他想喊人，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办公室的灯光变得刺眼而遥远。
林远感觉自己在下坠。
无边的黑暗将他吞噬，意识像是被抽离了身体，飘飘荡荡，不知所往。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中年时的郁郁不得志，老年时的孤独落寞……
这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吗？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念头。一道微弱的光芒在远处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
"小林！小林！醒醒！"
有人在喊他。
林远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老式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关切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林远愣住了。
这个人……他认识。
刘德明，南溪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他刚参加工作时的老领导。
可是……刘德明不是十几年前就退休了吗？而且，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林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
他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撞翻了椅子。
"小林，你怎么了？"刘德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林远没有回答，而是疯了一样地四处张望。
这是一间老旧的办公室，水泥地面，白灰墙壁，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显示器又大又笨重，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台历。
台历上的日期清清楚楚：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
一九九八年！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一九九八年七月，他刚从大学毕业，考上了公务员，被分配到清河县南溪镇政府工作。今天，是他来报到的第一天。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三十年前。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远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的玩笑。他只知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回到了二十二岁……
那么，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小林？"刘德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林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刘主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年轻而清亮，"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犯困。"
刘德明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对了，王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事交代。"
王主任。
林远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德发，南溪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他前世在这里吃的第一个亏，就是拜这位王主任所赐。
"好的，我这就去。"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远走在阳光里，感受着年轻身体里充沛的精力，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一九九八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