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远老老实实地待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熟悉情况、跟同事们打招呼。他表现得很低调,很谦虚,见谁都笑呵呵的,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管一件事。
这样的态度,让办公室里的老同志们对他印象不错。
"这个小林不错,不像有些大学生,眼高手低的。"
"是啊,挺踏实的一个小伙子。"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王德发的耳朵里。
王德发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新来的大学生都是这样,刚开始装得老实,过不了多久就会露出尾巴。他见得多了,不急。
这天上午,王德发把林远叫到了办公室。
"小林,有个事交给你。"他把一沓厚厚的材料推到林远面前,"这是各村报上来的上半年农业生产情况统计表,你把它们汇总一下,做成一份报告,后天交给我。"
林远接过材料,大致翻了翻。
十二个村,每个村几十页,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页。而且这些表格格式不统一,数据混乱,有的甚至字迹潦草得根本看不清。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像样的报告,没有三五天根本完不成。
而王德发只给了他两天时间。
这是故意刁难。
林远心里清楚,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好的,王主任,我尽快完成。"
王德发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林远抱着那沓材料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埋头工作。
旁边的老张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小林,这活儿可不好干啊。上次老李做这个,熬了一个星期才弄完,还被王主任骂了一顿。"
"没事,张哥,我慢慢来。"林远笑了笑。
老张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林远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工作中。
他当然知道这是王德发在给他下马威。前世,他就是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那时候的他,熬了两个通宵,好不容易把报告赶出来,结果王德发看都没看,就说"格式不对"、"数据有误",让他重做。他又花了三天时间修改,王德发还是不满意,最后这份报告不了了之,他白忙活一场不说,还落了个"能力不行"的评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远有三十年的工作经验,写这种报告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王德发想要什么样的东西。
王德发这个人,虽然心眼小,但有一个优点:他很在乎上级领导的看法。只要报告写得漂亮,能让他在领导面前露脸,他就不会太为难你。
想明白了这一点,林远的思路就清晰了。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把所有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大致的框架。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数据、归纳分类、提炼亮点。
中午,张大壮来叫他吃饭,他摆摆手说不饿。下午,同事们陆续下班,他还在埋头苦干。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台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第二天一早,当王德发踩着点来上班的时候,发现林远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桌上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王主任,您要的报告我做好了。"林远站起身来,双手把报告递了过去。
王德发愣了一下,接过报告,随手翻了翻。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找几个毛病,好借题发挥。可是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份报告……写得太好了。
格式规范,数据详实,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仅把各村的农业生产情况汇总得一清二楚,还分析了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改进的建议。最关键的是,报告的语言非常精炼,既有高度,又接地气,一看就是出自高手之笔。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变。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王主任。"林远的态度依然恭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尽管指出来,我再改。"
王德发沉默了片刻,把报告放到了桌上。
"还行。"他淡淡地说,"先放这儿吧,我再看看。"
"好的,王主任。"
林远转身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王德发心里肯定不舒服。一个刚来的大学生,第一次交上来的东西就这么出色,这让他这个老资格的办公室主任情何以堪?
但王德发又挑不出毛病来。报告写得确实好,如果他硬要鸡蛋里挑骨头,传出去反而显得他小肚鸡肠。
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当然,林远也没有得意忘形。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胜利,王德发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刁难等着他。
但那又怎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报告的事情过去之后,王德发消停了几天。
但林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没过多久,王德发就开始给他安排各种杂活。
今天让他去打扫会议室,明天让他去整理档案,后天又让他去给领导送文件。这些活儿,本来都是办公室里的勤杂人员干的,现在全都落到了林远头上。
林远没有抱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干得比谁都认真。会议室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档案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文件送得又快又准,从来没出过差错。
这样的表现,让王德发有些无从下手。
他本来想借着这些杂活消磨林远的锐气,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林远的态度让他摸不着头脑——这小子既不抱怨,也不消沉,每天乐呵呵的,好像干这些杂活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似的。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王德发心里犯嘀咕。
这天下午,镇里召开党委扩大会议,讨论下半年的工作计划。王德发把林远叫到跟前,指了指角落里的茶具。
"小林,今天开会人多,你负责给领导们倒茶。"
林远点了点头:"好的,王主任。"
会议室里,镇党委书记周建国坐在主位上,两边依次是镇长、副书记、副镇长和各部门的负责人。林远提着茶壶,从周建国开始,一个一个地倒茶。
他的动作很标准,茶倒七分满,不多不少,放下茶杯的时候轻手轻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远心里一动。
周建国,南溪镇党委书记,四十五岁,是个实干型的干部。前世,林远和他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后来调到了县里,当了几年副县长,然后就退休了。
但现在想来,周建国其实是个不错的领导。他为人正派,做事公道,对下属也比较宽厚。如果当初自己能够得到他的赏识,或许就不会混得那么惨了。
可惜,前世的自己太不懂事,只知道埋头干活,从来没想过要主动接近领导。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周建国已经调走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机会。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林远一直站在角落里,随时准备添茶倒水。他的腿站得有些发酸,但脸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会议结束后,领导们陆续离开。林远开始收拾茶具,准备清洗。
就在这时,王德发走了过来。
"小林,周书记的茶杯你洗干净点,他对这个比较讲究。"
"好的,王主任。"
王德发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以后每天早上你提前半小时来,把领导办公室的茶都泡好。"
林远愣了一下。
提前半小时来泡茶?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茶水工。
他看着王德发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前世,他就是在这种一点一滴的屈辱中消磨掉了所有的锐气。王德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结果呢?王德发不仅没有因此放过他,反而变本加厉,把他当成了呼来喝去的下人。
但这一次……
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好的,王主任,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德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忍。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刚来不到一个月,根基未稳,人脉全无。如果这时候和王德发闹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王德发在镇里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想要整他一个新来的大学生,简直易如反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忍下去。
林远很清楚,在官场上,忍耐是必要的,但忍耐的目的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味地忍耐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只有在关键时刻亮出獠牙,才能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一鸣惊人、彻底改变自己处境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他知道很快就会来。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给领导们泡好茶,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依然任劳任怨,从不抱怨,但眼睛却一直在观察,耳朵一直在倾听。
他在等待。
等待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一九九八年七月下旬,南方多地连降暴雨,多条河流水位暴涨,防汛形势严峻。这个消息,林远从前世的记忆中早就知道了。
而南溪镇,正好位于清河的上游。
再过不到一个月,一场特大山洪将会席卷这里,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前世,这场灾难让南溪镇元气大伤,很多人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生命。而他,当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科员,眼睁睁地看着灾难发生,却无能为力。
但这一次,他要改变这一切。
他要用这场灾难,作为自己崛起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