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后六周,阿拉拉特城。
春寒料峭,阿拉拉特城的街道却比严冬时更显破败。融雪混合着泥浆和未经处理的垃圾,在坑洼的路面上积成肮脏的水洼。电力供应依旧时好时坏,大多数商店门可罗雀,只有救济食品发放点和黑市交易的巷口排着长队。失败的气息已经沉淀下来,不再是新年夜的激烈爆发,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渗透进砖缝中的、缓慢而持久的窒息感。
瓦兹根坐在城南一家廉价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味道寡淡的草药茶。他穿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粗呢外套,胡子拉碴,看上去和街上那些失业的工人、退伍的伤兵没什么不同。六个星期过去了,他像个幽灵般在这座城市游荡。
他履行了对自己的承诺:找到了莉娜。她在城西一个由旧学校改建的战地医院里帮忙,那里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残士兵,药品奇缺,绝望弥漫。莉娜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浓重,但看到瓦兹根时,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久久地拥抱他,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当她得知萨姆牺牲的细节(瓦兹根隐去了最残酷的部分),她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眼睛红肿却异常平静地对他说:“你要活下去,瓦兹根。连同萨姆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她没有问他的打算,只是把微薄的配给面包分给他一半。
他也尝试过寻找“正事”。他去过残存的国防部大楼,那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等待安置或任务的退伍军官,官僚系统近乎瘫痪,答复永远是“等待通知”。他见过几个旧日的同僚,有的酗酒度日,有的打算变卖勋章换点黑市食物,还有的喋喋不休地咒骂北方联邦的背叛,却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空气中充满了怨愤和迷茫。
这就是战败后的卡尔维亚:肉体还在挣扎求生,灵魂却已无处安放。瓦兹根笔记本上那些问题——“卡尔维亚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除了地理位置,我们还有什么?”——在这片现实的泥沼中,显得如此苍白和遥远。
这天下午,就在他准备离开茶馆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尔缅·哈恰特良。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外面罩着料子不错的羊毛大衣,左手袖管空空地垂着,但气色比瓦兹根想象中好得多,甚至可以说容光焕发。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随从。阿尔缅的目光在茶馆里扫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瓦兹根身上。
他示意随从留在门口,独自走了过来,拉开瓦兹根对面的椅子坐下。
“瓦兹根,”阿尔缅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你还活着。很好。”
瓦兹根看着这位曾经舍命为自己断后、失去左臂的学长,心情复杂。“你也活着,学长。看样子……过得不错。”他的目光扫过阿尔缅质地精良的大衣。
阿尔缅扯了扯嘴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两杯真正的红茶——这在当前是奢侈品。“342高地之后,我被阿兹利亚人俘虏了。关了一个月,然后……交换战俘,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但瓦兹根注意到他独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影,“回来发现,一切都变了。”
“是啊,变了。”瓦兹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我听说你到处晃荡,在找事情做?”阿尔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在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什么‘民心’,什么‘自主’?”
瓦兹根抬起眼:“不然呢?像有些人一样,等着北方联邦哪天忽然回心转意,或者期待西方同盟发善心?”
阿尔缅的独眼锐利地盯着他:“北方联邦靠不住,这我比你有更深的体会。但西方……瓦兹根,时代不同了。安纳托利亚联盟是北约成员,阿兹利亚背后有他们的影子。西方同盟需要在这片区域有支点,对抗北方联邦的影响力。我们卡尔维亚,有位置,有诉求,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用当棋子的价值,换取做另一颗棋子的资格?”瓦兹根冷笑。
“是生存!”阿尔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克制住,“看看现实,瓦兹根!我们的军队垮了,经济完了,人民在挨饿!我们需要援助,需要投资,需要安全保证!西方能提供这些!北方联邦给不了,或者不愿意给,但西方可以!他们需要在这里展示影响力,对抗弗拉斯科的扩张。这是我们的机会!”
“代价呢?”瓦兹根问,“放弃更多主权?让西方顾问控制我们的机构?变成他们和北方联邦、和安纳托利亚联盟博弈的前沿阵地?阿尔缅学长,我们刚从一场战争中幸存,你就要把国家带入另一场更危险的代理人游戏?”
“总比慢慢腐烂、消亡要好!”阿尔缅的独眼里燃起激烈的光,“你以为我想这样?我这条胳膊丢在高原上!但我看清楚了,小国没有中立的资格!要么依附一方,要么被碾碎。东方?太远,而且他们不会为了我们直接对抗西方和安纳托利亚联盟。只有西方,现在能最快给我们输血,让我们站起来!”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茶馆里其他客人都感觉到这边不寻常的气氛,悄悄张望。
“所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瓦兹根的声音很冷。
“我在接触一些……有意帮助卡尔维亚重建的西方基金会和非政府组织。”阿尔缅没有否认,语气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优越感,“他们欣赏我的实战经验和……对北方联邦局限性的清醒认识。瓦兹根,跟我一起吧。我们需要真正打过仗、有能力的军官。你有理想,我明白,但理想需要现实的翅膀。西方能给你平台,给你资源。”
瓦兹根看着阿尔缅,这位曾经让他敬佩、在绝境中拯救过他和许多部下的学长,如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依附强权的“现实”。他感到一阵深刻的悲哀,不是为了阿尔缅的选择,而是为了这个让英雄不得不屈膝的现实。
“我的理想,”瓦兹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是让卡尔维亚人,能靠自己的双脚站在高原上,不用看任何大国的脸色。是让孩子们,不用因为大国博弈而死在跨年夜。学长,你的路,我走不了。”
阿尔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瓦兹根看了半晌,终于,有些疲惫地挥了挥右手:“你还是这么固执。跟在学校时一样。你会撞得头破血流的,瓦兹根。”
“或许吧。”瓦兹根站起身,放下几个硬币付自己的茶钱,“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撞墙。保重,阿尔缅学长。”
他转身离开茶馆,没有再看阿尔缅一眼。走出门时,他能感觉到阿尔缅那两个随从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与阿尔缅的这次相遇,像一盆冷水,让瓦兹根从游荡的麻木中清醒过来。时间不等人。旧的忠诚正在瓦解,新的依附正在形成。如果他不尽快找到方向,不仅自己会沉沦,他所珍视的那些东西——萨姆的嘱托、战友的牺牲、安娜的血——都将被遗忘,或被别有用心地重新诠释。
他需要行动,需要一个突破口。
——
三天后,突破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瓦兹根正在城南难民营帮忙分发稀薄的菜汤——这是莉娜所在的医院组织的志愿活动,也是他暂时摆脱无力感的方式。一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深灰色大衣、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找到了他。
“瓦兹根·莫夫西相先生?”她的卡尔维亚语有轻微的口音,很标准。
瓦兹根警惕地看着她:“是我。您是?”
“埃琳娜·伊万诺娃。”女人简短地说,同时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喧闹的环境,“我们通过话。在电台里。”
瓦兹根瞳孔微微一缩。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雪地里给了他一线生机和冷酷真相的北方联邦上尉。他没想到她会亲自出现,更没想到是在这里。
“这里不太方便。”埃琳娜低声说,递给他一张小纸条,“一小时后,这个地方。请单独来。”说完,她微微点头,迅速转身消失在难民营杂乱的人流中。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城内一个相对安静、外国人聚居区边缘的咖啡馆。
一小时后,瓦兹根如约而至。咖啡馆里客人寥寥,埃琳娜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她脱掉了大衣,里面是合身的衬衫和长裤,看上去更像一名文职人员而非军官。她的表情冷静,眼神锐利而谨慎。
瓦兹根在她对面坐下。
“首先,”埃琳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官方会面。我父亲曾是联邦驻卡尔维亚武官,战前在这里有一些老朋友。我利用私人休假过来处理一些他的遗物,顺便……履行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埃琳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上次通话,你说你在寻找让卡尔维亚活下去的路。我无法代表联邦给你任何承诺,但我个人认为,有些知识或许对你有用。”
瓦兹根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在石门陆军指挥学院留过学,成绩优异,尤其对东方共和国的军事思想和军民结合实践感兴趣——这是你当年毕业论文的方向,我记得档案里有提及。”埃琳娜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目前,东方共和国石门陆军指挥学院有一个为期两年的‘国际高级军官战略研修班’名额,面向友好国家。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小国家国防体系建设与安全战略。理论上,需要本国政府推荐。但……学院方面对拥有实战经验、特别是经历过残酷防御战的军官,有一定程度的自主考核和接纳权限。”
瓦兹根的心跳加快了。东方?石门?那个他曾经求学、但当时更多专注于战术层面、如今在绝望中反复想起的地方?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
埃琳娜端起水杯,却没有喝,目光投向窗外萧条街道:“因为我父亲至死相信,一个稳定、自主、与联邦保持友好而非依附关系的卡尔维亚,符合联邦的长远利益。而一个彻底倒向西方、或者完全崩溃、沦为各方代理战场的卡尔维亚,是灾难。联邦目前的政策……是短视的。”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分析天气,“但我人微言轻。我能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那些可能让卡尔维亚走向‘稳定自主’的人,一点点可能的助力。你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她突然转向瓦兹根,目光如炬,“虽然幼稚,但方向是对的。‘不能只有一个篮子’。”
瓦兹根悚然一惊。她怎么会知道笔记本?
“别紧张。”埃琳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不需要偷看。这是所有经历过背叛、开始独立思考的卡尔维亚军人,最终都会想到的方向。只是大多数人,要么没有机会,要么没有勇气去追寻。”她将文件袋轻轻推了过来,“里面是研修班的基本介绍、申请表格,以及一封以我父亲旧友——一位退役的联邦少将——名义写的、给石门陆院一位老教官的私人引荐信。信里只说你是一名‘值得尊敬的、有实战经验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卡尔维亚军官’,关于你的具体立场和想法,只字未提。能否通过审核,完全看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
瓦兹根拿起文件袋,感觉它有千钧重。“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风险可控。一封私人推荐信而已。”埃琳娜站起身,穿上大衣,“至于好处……就当是我对我父亲信念的一种私人坚持。或者,”她顿了顿,看向瓦兹根,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就当是我在投资一个可能性。一个或许在未来,能让卡尔维亚和北方联邦成为真正平等伙伴,而非主仆或敌人的可能性。”
她伸出手:“申请截止日期是下月底。如果你决定尝试,按里面的程序做。不要通过官方渠道,用普通国际邮件。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瓦兹根中校。祝你好运。”
瓦兹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坚定而干燥。
“最后一个问题,”瓦兹根问,“你就不怕我学成归来,成为联邦的麻烦?”
埃琳娜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战略,不是选边站,瓦兹根。是让国家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如果你真能从东方学到让卡尔维亚‘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方法,那对联邦而言,一个强大、稳定、可预测的邻居,比一个虚弱、混乱、充满怨恨的附庸要有价值得多。麻烦与否,取决于弗拉斯科那些老爷们的智慧,也取决于你未来的选择。”
她松开手,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平稳而迅速,消失在咖啡馆门外的光晕中。
瓦兹根独自坐在卡座里,许久未动。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研修班的介绍印制精良,课程设置涵盖国防经济、全民防卫、小国外交、非对称作战等多个层面。那封引荐信措辞严谨而含蓄,落款是一个他不熟悉但听起来颇有分量的北方联邦名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又将要陷入一片节能导致的昏暗。
但瓦兹根的心中,却亮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这不是承诺,不是保障,仅仅是一个机会,一个需要他跨越千山万水、付出难以想象努力去争取的可能性。
然而,对于一个在黑暗和泥沼中行走了太久的人来说,这一点可能性,就足够了。
他小心地收好文件袋,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寒风依旧,但他迈出的脚步,却有了久违的方向感。
迷途或许仍在,但远航的帆,终于找到了可以捕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