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那声闷响像是把整条命都关在了外面。陈九靠着墙喘了口气,胳膊还架着裴青崖的肩,两条腿抖得跟风里的破旗似的。他咬牙撑住,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后脑勺撞了下墙才稳住。
“你轻点。”裴青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还没死。”
“那你倒是自己走两步?”陈九啐了一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右耳铜钱耳坠晃了一下,叮地碰在脖颈上,“我这身板儿是扛货的,不是抬棺的,你再沉下去,咱俩就得一块儿躺这儿等天亮点名了。”
裴青崖没吭声,只是把重心往他这边压了点,算是默认还得靠着他。两人歪歪斜斜挪过回廊,脚底踩着青砖缝里积的灰,发出沙沙的轻响。偏室门虚掩着,陈九用肩膀顶开,屋里一股陈年药味混着湿木气扑面而来,床榻上被褥皱成一团,显然是没人收拾过。
他半拖半抱把裴青崖弄上去,动作笨得像搬一袋米,最后还是蹭着床沿才把人放平。裴青崖闷哼一声,左手按住胸口,金纹在昏光下闪了闪,随即暗下去。
“你这脸……又开始冒金光了。”陈九喘匀了气,伸手去探他脉门,“别告诉我你这伤不光是打出来的?”
裴青崖闭眼躺着,呼吸浅而急,没答话。
陈九皱眉,正要再问,忽然胸口一热——那座小塔动了。他低头看去,原本黑乎乎的拇指大小塔身,竟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微光纹路,像烧红的针线绕塔一圈。紧接着,塔影投在裴青崖胸口,映出一片阴紫脉络,从腹部蜿蜒而上,直逼心口,每跳一下,那紫色就往前爬一分。
“我操!”陈九往后一缩,“你肚子里养蛇了?”
裴青崖睁开眼:“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陈九指着那影子,“你这哪是受伤,你是中毒!毒都快进心了!”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他手腕:“你看见什么了?”
“你胸口爬紫筋!像树根往心脏钻!”陈九甩开他,“你装什么傻?你自己不知道?”
裴青崖松开手,缓缓坐起身,动作慢得像提线木偶。他靠在床头,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没哼一声。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刻满符纹,漆黑如墨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陈九盯着瓶子。
“能压住它的东西。”裴青崖嗓音低哑,“我必须喝。”
“压住?压住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解药?”陈九一把抢过瓶子,凑近灯下看,“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吉利,黑得跟坟土汤似的,你喝这个?谁给你的?杨崇?”
“不是。”裴青崖伸手要拿回来,“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看你是真不要命了!”陈九攥紧瓶子,“你喝这个,是想多活几天,还是想早点断气?”
裴青崖抬眼看过来,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皮:“我说了,必须喝。”
“为什么?”
“因为不喝,我现在就会死。”裴青崖一字一顿,“毒已经入脉,三刻钟内攻心。喝了,还能撑三天。”
陈九愣住,手指一僵,瓶身在他掌心发烫。
“三天?”他声音低下来,“然后呢?三天后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裴青崖伸出手,“给我。”
陈九没动。
屋外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火苗一歪,墙上人影晃动,像两只撕扯的鬼。陈九低头看着那瓶黑液,忽然觉得手里拿的不是瓶子,是根秤杆,一头是命,一头是债。
“你早知道?”他问。
“嗯。”
“所以刚才在通道里,你不是累,是毒发?”
裴青崖没否认。
“那你不说?让我把你当个普通伤号扛回来?”陈九声音扬起来,“我还以为你就是肋骨断了、腰扭了,最多疼几天!结果你肚子里埋的是催命符?”
“说了你会放我下来吗?”裴青崖反问。
“当然不会!可你也不能拿命赌啊!”
“这不是赌。”裴青崖靠在床头,脸色灰败,“这是唯一能走的路。”
陈九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倒轻松。‘唯一能走的路’?你这路是通黄泉的吧?喝这玩意儿,你是延命还是慢性自杀?”
裴青崖闭眼:“只要能走到终南山,就够了。”
“你连终南山都走不到!”陈九吼出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现在是毒攻心脉!不是摔了一跤擦破皮!你喝这个,是拿命换命,还是拿命换命?有区别吗?”
裴青崖睁开眼:“有。不喝,现在就死。喝,还能动。”
“动去送死?”
“动去完成该做的事。”裴青崖伸手,“瓶子,给我。”
陈九站着不动,指节捏得发白。
屋内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火的声音。窗外一片乌云遮月,屋里更暗了。陈九低头看着那瓶黑液,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市集上看耍蛇人,那人把蛇放进坛子,盖上布,敲鼓念咒,蛇就在里面翻腾。后来他偷偷掀开布,发现坛底早就涂了迷药,蛇不是跳舞,是抽搐。
这瓶子里的东西,跟那坛底的药,有什么区别?
“你有没有试过别的办法?”他声音哑了,“找大夫?抓药?冲水喝符?总有个法子能解吧?”
“查过。”裴青崖说,“三年前中第一次毒,我就找遍长安郎中。有人说是蛊,有人说是咒,有人直接摇头走人。最后是个老道说,这不是病,是‘封印反噬’,只能压,不能解。”
“封印反噬?你封了什么?”
裴青崖没答。
陈九盯着他左脸那道金纹,忽然明白了什么:“跟你这脸上的东西有关?”
裴青崖依旧不语。
“所以你就靠这瓶黑水吊着?”陈九冷笑,“天天喝,月月喝,喝到脸上金纹变黑纹,喝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图什么?”
“图活着。”裴青崖终于开口,“图还能睁眼,还能走路,还能拔刀。”
“那你现在拔得出吗?”陈九指着错金刀,“你手抖得连瓶子都拿不稳,还谈什么活着?”
裴青崖抬手,确实抖了一下。他慢慢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靠痛感稳住手臂。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陈九站在原地,胸口那座小塔还在发热,塔纹未消,映出的紫脉仍在蠕动。他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像吞了把沙子。
“你喝完这一瓶,下一瓶在哪?”他问。
“我还有。”
“然后呢?喝完所有瓶,你就变成空壳了是不是?”
“只要能到终南山。”裴青崖重复这句话,像念经。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陈九盯着他,忽然把瓶子往床边一放,转身就要走。
“你干什么?”裴青崖问。
“找人来。”陈九头也不回,“总不能让你在这儿自个儿喝毒水等死。”
“没人能治。”裴青崖说,“而且,我不想被人知道。”
“那你想怎么样?偷偷喝完,悄悄烂掉?等哪天我进来看你,发现你变成一具紫皮干尸,还得给你收尸?”陈九站住,“你当我是什么?随叫随到的运尸工?”
裴青崖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要是敢叫人,我就死在这屋里。”
陈九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敢去找大夫,我立刻撞墙。”裴青崖盯着他,“或者现在就把这瓶全灌下去,一次喝完,当场毒发。你选一个。”
陈九气笑了:“你疯了?”
“我没疯。”裴青崖靠在床头,声音平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但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扛。”
“扛到死?”
“扛到终点。”
陈九站在那儿,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想骂,想打,想把这破瓶子砸了,可他知道,砸了也没用。裴青崖会再拿出一瓶,下一瓶,下下一瓶,直到把自己喝成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你这哪是疗伤?”他低声说,“你这是往伤口上浇油,还笑着说暖和。”
裴青崖没接话,只是伸手,再次拿起那瓶青瓷小瓶。瓶身冰凉,他握在手里,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陈九看着他动作,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夺过瓶子。
“你干什么?”裴青崖抬眼。
“我替你喝。”陈九盯着他,“你说必须喝?好,我喝。反正我也闲着,不如替你试试这毒水啥滋味。”
“你找死?”裴青崖猛地坐直,牵动伤处,闷哼一声。
“我怕死。”陈九咧嘴一笑,“但我更怕你死了没人还我工钱。”
裴青崖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他脖子,力气大得惊人:“放下。”
“你掐死我,瓶子也在我手里。”陈九嗓子被勒得变了调,却还在笑,“你松手,我或许还能考虑还你。”
裴青崖手上用力,眼底泛起血丝。
陈九咳了一声,手却没松。
两人僵持着,屋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油灯爆出一个火花,照亮两张扭曲的脸。
许久,裴青崖松了手。
陈九退后两步,捂着脖子咳嗽,瓶子仍紧紧攥在手里。
“你何必?”裴青崖靠回床头,声音疲惫。
“我何必?”陈九喘匀气,“你都不怕死,我怕什么?”
裴青崖闭眼,不再说话。
陈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瓶黑液,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重。他没再吵,也没再闹,只是把瓶子轻轻放回床头柜上,离裴青崖的手不远不近。
“你喝。”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裴青崖睁眼。
“你得活着走到终南山。”陈九盯着他,“不是半路烂掉,不是毒发横死,是完完整整站到山门口。你要是敢在路上倒下,我挖了你骨头都得拖过去。”
裴青崖看着他,许久,点了下头。
陈九这才转身,在床边矮凳上坐下,背对着裴青崖,不再看他。
屋内安静下来。油灯昏黄,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一个坐在床沿,手边放着青瓷瓶;一个坐在凳上,右耳铜钱耳坠微微晃动。
风吹进来,吹得灯影摇曳,像一场无声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