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像是被谁在暗处吹了口气。陈九没动,只是盯着那团光看了两息,才缓缓把眼皮垂下去。他坐在矮凳上,手还搭在膝头,指节微微发僵。刚才灌下的那口黑液还在喉咙里烧着,不是辣,也不是烫,倒像有根铁丝顺着气管一路刮到底,每喘一口气都得忍着点抽搐。
裴青崖睡着了。
至少看起来是。他的呼吸慢而匀,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手松松地搁在床沿边,离那只青瓷瓶不远不近。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上,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道被水泡过太久的旧墨线。
陈九没再看他,低眼去摸自己的褡裢。
这袋子跟了他五年,从货郎担子上拆下来的粗布缝的,底角磨出了毛边,右下角还补了块深褐色的旧皮。他蹲下来,手指探进最底下一层,沿着缝线轻轻一抠——线脚比别的地方松,针脚也歪,是他前天夜里偷偷改的。夹层张开一条口子,能塞进三枚铜钱或者一小包药。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小包,不大,用双层纸裹着,外头还缠了圈细麻绳。解开的时候动作极轻,怕纸响。里面是一颗蜡封的药丸,灰中带青,表面浮着一层薄霜似的粉末。他没闻,也没碰,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往夹层里一放,再压上一块叠好的粗布巾,底下垫着半块干饼和一把炒豆。
合上夹层,他用手掌来回抚了两下,把褶子压平。又拎起褡裢晃了晃,听不出异响。这才把它挂回腰侧,扣紧搭扣。
屋里还是静。
灯芯烧到了末梢,啪地一声炸开一点火星,落进灯盏里灭了。屋角的阴影厚了一分,床头柜上的青瓷瓶黑得更沉,像口缩了水的小棺材。
陈九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裴青崖的脸。人闭着眼,眉心却没松,像是梦里也在扛着什么。他没出声,只抬起手,指尖在对方颈侧轻轻一搭——脉跳得稳,不算弱。他又扫了眼床头柜,那瓶子还在,塞子没动过。
行。
他转身走回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旧斗篷。这玩意儿原本是深褐色的,现在洗得发白,肩头补了两块不同颜色的布,风帽里还藏着半截断绳——那是去年在鬼市被人扯掉帽子时留下的。他抖了抖,披上肩,系好领扣,又把右耳的铜钱耳坠往里拢了拢,免得蹭出响动。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一圈。
床、矮凳、灯台、柜子、墙角堆着的空药箱、门后靠着的桃木杖——都在原位。没什么要带走的了,也没什么要留下的。
他抬手,从胸口衣襟里摸出那座小塔。
拇指大小,破旧得看不出原色,边角都有些磨损,摸上去温温的,像揣了块刚晒过的石头。他用拇指在塔身上摩了一下,纹路没亮,也没嗡鸣,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老子不信命。”他开口,声音压成一线,几乎听不见,“也不信你非得死。”
塔没反应。
他贴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碰到塔尖:“再给我撑住,这次我一定要赢。”
说完,他把塔塞回去,按在心口位置,布料盖住,手还压了几息。
窗外风停了,乌鸦也不叫了。整个察幽司像是沉进了井底,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他知道这是假的静——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躲在暗处盯梢。可他不在乎。只要裴青崖没醒,只要那瓶子还摆在床头,他就还有一步先手。
他弯腰,把靴子提起来,就着灯影检查了下鞋底。泥灰沾了不少,但没裂,底钉也牢。站起来后,顺手把斗篷前摆撩开,露出腰间的褡裢、匕首套、备用火折子——全都齐整。最后摸了下右耳,铜钱耳坠叮地撞了下肩头,声音清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没出声,只冲那团黑影眨了眨眼。
然后走过去,把矮凳往床边挪了半尺,就像刚才那样坐着。不是真要坐,是做个样子。万一裴青崖中途醒来,看见他还在这儿守着,也不会起疑。
可他没坐实,屁股只挨了点边,背脊挺直,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床头那瓶黑液。
时间一点点爬。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十一下……数到三百六十下的时候,听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是鼻音,短促,像是梦里被人踩了脚趾。
陈九没动,眼皮都没眨。
裴青崖翻了个身,手往枕下摸了下,又停住,重新躺平。呼吸还是慢的,没乱。
他松了半口气。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利落。斗篷下摆一甩,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门闩。
木头摩擦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床。
裴青崖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夜气涌进来,带着点潮味。他侧身出去,反手把门拉上,没锁,只让门虚掩着——锁链会响。
院子里黑得浓,廊下的灯笼灭了,只有东厢房檐角挂着一盏,风吹得它轻轻晃,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摇摆的线。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靴底踩在青砖接缝处,避开那些容易咯吱响的碎角。
走到院角马厩旁,他停下,从斗篷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进草料槽。这是给老马的豆子,每天半夜都得喂一次,不然它会叫。马听见动静,鼻子喷了口气,低头去拱袋子。
他看着它吃了两口,才继续往前走。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来到后巷。这儿有匹备好的骡子,拴在槐树下,鞍具都上了,水囊、干粮袋、备用刀鞘全挂好了。他走过去,拍了拍骡子脖子,解缰绳。
骡子打了个响鼻,耳朵抖了抖。
他正要翻身上去,忽然停住,低头去摸胸口。
小塔还在,温着。
他吸了口气,低声道:“别到时候掉链子,老子可没第二颗药了。”
话音落,他一蹬脚踏上鞍,腿一夹,骡子便缓缓起步。
巷子尽头是角门,虚掩着,门栓被他昨夜卸了半边。他牵着骡子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的察幽司大院,黑沉沉的,像口埋在地里的棺材。
他没多看,调转骡头,往西街方向走。
夜路长,风冷,斗篷裹紧些,耳朵上的铜钱随着步伐轻轻晃。他一只手握缰,一只手按在心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座塔的温度。
还没到终南山,但已经上路了。
骡蹄敲在石板上,哒,哒,哒,声音不重,但在夜里传得远。
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傻?明知道你那毒不是一颗药就能压的,还非得赌一把。”
没人答他。
风卷起一片枯叶,贴着墙根打了两个转,不见了。
他收住笑,下巴往斗篷里缩了缩,眼神直了,盯着前方漆黑的街道。
“可我不赌,谁替你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