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蹄敲在石板上,哒,哒,哒,声音不重,但在夜里传得远。陈九没回头,只把斗篷往前拽了拽,遮住半边脸。风冷得很,吹得耳坠子叮当响,他右手还按在心口,小塔温着,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
角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察幽司大院黑沉沉的,连乌鸦都不叫了。他牵着骡子拐过巷口,正要加快步子,前头街灯下忽然站出个人影。
五彩胡服,层层叠叠裹在身上,腰间挂一串铜铃,走一步晃三下,声儿还不乱,倒像是算好了节拍。右眼蒙着黑布,左眼眯成一条缝,看着他笑。
“哟,”那人开口,嗓门不大,带点西域腔,“这大半夜的,赶集去?”
陈九停下脚,骡子也跟着顿住,打了个响鼻。他没说话,左手慢慢摸向腰间匕首套,眼睛盯着对方那串铃铛——三十多个,大小不一,但晃起来竟是一股调子,听着让人脑仁发紧。
“阿史那。”他终于吐出两个字,“你堵我门口,是想收过路费?”
胡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要是收钱的,你现在兜里早空了。”
“那你在这儿杵着,图啥?”陈九手没松匕首,“看我骑骡子走夜路解闷?”
“解闷不至于。”阿史那往前挪半步,铃铛声陡然压低,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东宫动了。”
陈九眼皮一跳。
“啥意思?”
“字面意思。”阿史那耸肩,“宫墙里的那位,今夜召见国师,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拂尘都换了方向。我有个朋友在偏殿扫地,听见他们提‘山门’‘断龙谷’,还有……你的名字。”
陈九没吭声,手指在匕首套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消息灵通得有点邪乎。”他说,“怎么,白天卖香料,晚上兼职探子?”
“我就是个做生意的。”阿史那摊手,“谁给钱,谁给消息,我就听谁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转身就走,明儿你在山口被埋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你咋总在这种时候出现?”陈九眯眼,“前次在鬼市后巷,上次在药铺檐下,现在又在这儿。你说你不是杨崇的人,谁信?”
阿史那翻个白眼:“我要是杨崇的人,早把你卖十趟了。他出价可比你大方多了——一颗龙骨丹换你脑袋,我缺那点东西?”
“那你图啥?”
“图点热闹。”胡商咧嘴,“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玩命,又是地脉又是阵法的,听着新鲜。我一个外乡人,在长安混了十几年,就爱看这种大戏。再说了——”他指了指陈九胸口,“你怀里那玩意儿,我也挺好奇。”
陈九手猛地一紧。
小塔没动静,温温的,像睡着了。
“你知道什么?”
“不多。”阿史那摇头,“就知道它不认主,只认‘命不该绝之人’。你既然还活着,说明你还没到头。可你要真想活到明年开春,就得赶在东宫那帮人之前进山。”
“他们要去终南山?”
“不是要去,是已经在动。”阿史那压低声音,“两队影卫,轻装简行,走的是西岭古道。领头的那个,刀上有链子,喜欢一边杀人一边刻字。”
陈九眼神一沉。
链刀、刻字,那是影卫首领的癖好。上回在国师府门前交手,那家伙差点削了他脑袋,背上还刻了个“忠”字。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
“不是你们,是你。”阿史那盯着他,“他们只盯你。裴青崖中毒卧床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现在整个察幽司都知道,只有你一个活蹦乱跳的疯子敢往山里钻。”
陈九冷笑:“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我不是救你。”胡商摆手,“我是来提醒你——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找谁买那种能镇阴气的香?前两天那批货,烧完之后我家灶台裂了三道缝,猫都吓跑了。”
陈九嘴角一抽。
这话说得荒唐,可偏偏不像假的。他知道阿史那确实从他这儿买过几包“避秽散”,说是用来熏仓库,防鼠咬药材。可那香里掺了桃木灰和朱砂,普通人闻久了会头晕,阿史那却照烧不误。
“你到底是谁?”他问。
“龟兹来的商人,姓阿史那,名没取。”胡商笑,“爹妈走得早,名字是自己起的,意思是‘铜铃响处,财源滚滚’。”
“那你为啥帮我?”
“我没帮你。”阿史那往后退一步,“我只是做笔买卖。你活着,我才能继续进货。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供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再说了——”他抬手指了指天上,“你看今晚的星。”
陈九抬头。
天幕漆黑,一颗星都没有,连月亮都被云吞了。
“平日这时候,北斗还能露个角。”阿史那低声说,“今天全没了。地气乱了,山里肯定有动静。你再磨蹭,连山门影子都看不见。”
陈九沉默片刻,手终于从匕首套上移开。
“你说东宫已经派人出发,那我走快点又能怎样?追得上?”
“不一定追得上。”阿史那摇头,“但你能抢时间。他们走官道,要绕远;你要是抄野径,穿鹞子岭,三天就能到断龙口。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你怎么知道野径?”
“我在长安混了十几年。”胡商笑,“哪条狗在哪个墙角拉屎,我都门清。”
陈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我试过。”阿史那叹气,“听众听完全去做噩梦,没人给钱。”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那股绷劲儿松了半分。
陈九低头拍了拍骡子脖子,翻身上去,缰绳一抖。
“行,我记你这份情。”他说,“下次见面,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阿史那站在原地,铃铛轻晃,“但我收香油钱。”
“香油?”
“点长明灯用的。”他摸了摸眼罩,“夜里看得久,费油。”
陈九没再问,双腿一夹,骡子迈开步子,哒哒地踩上西街青石板。
走了五六步,他忽然回头。
“阿史那。”
“嗯?”
“你要是真想看大戏,就别死太早。”陈九扬了扬下巴,“后面还有更疯的。”
胡商咧嘴,单眼笑得像个狐狸。
“放心,我命硬得很。”
陈九点头,转回头去,不再停留。
骡蹄声渐远,夜风卷起地上一片枯叶,贴着墙根打了两个转,不见了。
胡商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身影彻底融进雾里。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右眼的黑布,铃铛无声晃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入街角阴影,像一滴水落进墨池。
西街尽头,陈九握紧缰绳,抬头看了眼天。
还是黑的,一颗星也没有。
他摸了摸心口,小塔温着,稳稳的。
“走快点。”他对骡子说,“咱们得抢时间。”
骡子打了个响鼻,加快脚步,蹄声敲在石板上,哒,哒,哒,不急不缓,却一步步扎进夜色深处。
前方岔道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终南山 三十里”,字迹被雨水泡得发白。
陈九没停,直接拐了过去。
风更大了,吹得斗篷猎猎作响,耳坠子叮当乱撞。
他一只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攥紧缰绳,眼神直了,盯着前方漆黑的山路。
骡蹄落下,踏碎一片落叶,底下露出半截旧布条,红得发黑,像是干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