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跑得正急，蹄声在山道上砸出一串闷响，可刚拐过最后一道弯，四蹄突然一顿，硬生生刹住。陈九往前一冲，差点从鞍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拽住缰绳，嘴里骂了句：“你这畜生，又犯什么癔症？”

他话音未落，就明白了。

前方不再是山路。

而是一片平地。

终南山的山脚到了。

天还是黑得不讲理，墨汁似的云压着山顶，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那股旧铜锈味更重了，混着湿土和某种烧焦木头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喉咙发干。陈九眯眼往前看，只见空地中央立着一方石台，不高，三尺来宽，表面坑洼，像是被火燎过又泡过水，边缘裂了几道缝。石台四周插着几根歪斜的火把，火焰不大，黄中带绿，烧得极慢，火心纹丝不动，连个晃影都没有。

更怪的是人。

一个村民模样的男人站在祭台旁，穿着粗布短褐，脚蹬草鞋，手里举着一支火把。但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样式古怪，眼窝挖得深，嘴部封死，只留一道细缝透气。面具贴合得极紧，边缘严丝合缝，看不出皮肉连接的痕迹。他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一动不动。

陈九没下骡子，也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慢慢挪到心口，隔着粗麻衣裳按了一下。

小塔温着。

不是发烫，也不是震动，就是那种熟悉的、像揣了块暖石头的感觉。可就在他手指触到的那一瞬，塔身轻轻一颤，几乎微不可察。

他眼皮跳了跳。

裴青崖在他背后轻咳一声，声音低哑：“到了？”

“到了。”陈九应着，眼睛仍盯着那个戴面具的人，“不过门票贵了点。”

那人终于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迈步，而是整个上半身缓缓转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被人拧动关节。他举起火把，火光映在青铜面具上，照出两片幽暗的眼洞。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用刀片刮过铁皮：“献活祭，方可进山。”

陈九咧了咧嘴，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一跳：“哟，门票还挺贵？还带买一送一的？”

他这话出口，自己先觉得有点蠢。但市井货郎出身的人，遇到事儿第一反应就是胡扯两句，先把气氛搅乱再说。真话藏在玩笑后面，命才不容易丢。

那人没笑，也没怒。他只是站着，火把举着，面具朝向他们，像尊庙门口的石像。

陈九悄悄打量他。

面具边缘没有呼吸的白气，哪怕夜里这么冷；火把的焰心不动，不像风吹，倒像凝固在空中；再看他的脚——草鞋踩在地上，可地面是松土，他却没留下半个脚印。一步都没有。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人。

至少，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他低声对背上的裴青崖说：“你看那家伙，喘气没？”

裴青崖没睁眼，只淡淡回了句：“火把都不晃，他在哪儿喘？”

“也是。”陈九点点头，“那他是谁请来的迎宾？国师杨崇新招的差役？还是山神爷雇的临时工？”

“别闹。”裴青崖闭着眼，语气却没责备的意思，“他在等规则被触发。”

“啥意思？”

“有人设了规矩。”裴青崖慢慢睁开眼，目光穿过陈九肩膀，落在祭台上，“他说‘献活祭’，我们就得决定，信不信这条规矩。”

陈九哼了一声：“我不信。我娘教过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席面，但也没有非死不能进的门。”

他说着，手又按了按心口。

小塔这次震得明显了些。

他立刻明白过来——不是随便震，是冲着那祭台震的。就像狗闻到肉味会摇尾巴，塔感应到了什么。

他装作整理褡裢，借着动作掩护，将左手悄悄覆在胸前，掌心贴紧布料下的小塔。温度没变，但震动频率变了，一下一下，像在敲摩斯密码。

他盯着祭台，借着火把余光扫过去。

石面斑驳，全是岁月留下的伤痕。可就在他目光掠过东南角时，塔身猛地一烫。

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石台上，有一道刻痕。

很浅，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又像雨水冲刷出的沟。形状弯折，首尾勾连，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又像某个字的偏旁。

可关键是——

那纹路的走向，和他胸口小塔某一处尚未亮起的暗纹，一模一样。

他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错觉。

塔在认它。

这地方，曾经有和它同类的东西存在过。也许是个阵，也许是另一座塔，也许……根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他没吭声，只把右手慢慢收回，攥紧了缰绳。

裴青崖察觉了他的动作：“看见什么了？”

“没啥。”陈九摇头，“就是觉得这石台眼熟，像咱东市老张家卖的磨盘，裂了条缝那种。”

裴青崖没接这话。他知道陈九在撒谎。这人一撒谎，右耳的铜钱耳坠就会不自觉地蹭领子，叮当两下，像在打暗号。

但他也没拆穿。

两人沉默了一阵。

火把还在烧，绿黄的光映着祭台，也映着那个戴面具的村民。他始终没动，也没再说话，就像完成了传话任务的提线木偶，等着下一指令。

陈九忽然问：“你听过这种规矩没？进山要献活祭？”

裴青崖望着山门轮廓，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没听过。”

“那你说，他要的真是活人？还是只要一滴血、一根头发？或者……”他顿了顿，“一句真话？”

“不知道。”裴青崖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他们等的不是祭品。”

陈九扭头看他：“哦？那等啥？”

“等命不该绝的人。”裴青崖闭上眼，靠回骡背，“比如你。”

陈九笑了声：“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听着像催命符？”

“本来就是。”裴青崖没睁眼，“你带着那东西，走到哪儿，哪儿就得变天。”

“我可没想变天。”陈九摸了摸心口，“我就想活着，顺便让你也活着。至于别的——”他抬眼看向祭台，“咱先看看这破台子到底画了个啥。”

他说着，翻身下骡，动作利索，落地时轻巧得像只猫。他没走近祭台，只在五步外停下，一只手仍按在心口，另一只手虚搭在腰间褡裢上，随时能抽出桃木杖。

他蹲下身，假装系草鞋带，实则借低头的瞬间，再次让掌心贴住小塔。

塔温依旧，震动却停了。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纹路，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皱了皱眉。

看来不能强求。这玩意儿邪性，给线索也得看时机，还得看他有没有命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冲那戴面具的人喊：“哎，哥们儿！你这规矩是祖上传的，还是昨儿新写的？要是祖传的，麻烦背段家谱听听；要是新写的，能不能让我瞅瞅公章？”

那人不动。

也不答。

火把的光映在面具上，眼洞漆黑，像两个无底的窟窿。

陈九啧了声：“装哑巴是吧？那你总得告诉我，祭品往哪儿放？台上？台下？还是塞你嘴里？”

他一边胡扯，一边用余光扫视祭台全貌。刚才只顾看那道残纹，现在才注意到，石台四角各有一个凹槽，形状不规整，像是被人硬凿出来的。槽内积着黑灰，像是烧过什么东西。台面中央还有几道并列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是刀割的，又像是……指甲抠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朝祭台上一扔。

饼屑落在石面，滚了两下，停在那道残纹附近。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望。

“看来不吃素。”他自言自语，“得加肉。”

他抬头看向裴青崖：“喂，你还撑得住不？要不要下来走两步？活动筋骨，说不定能激发点灵感。”

裴青崖靠在骡背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我不下去。这地方，脚沾地就不干净了。”

“行吧。”陈九耸肩，“那你继续当你的大老爷，我在这儿跟这位‘门童’聊聊天。”

他转回去，盯着那戴面具的人：“我说，你站这么久，累不？要不要轮班？你们这儿有打卡机不？迟到扣钱吗？”

那人依旧不动。

陈九叹了口气，心想这活儿真不好干，站岗还不能眨眼。

他正琢磨着下一步咋办，忽然感觉心口一热。

小塔又震了。

这次不是一下，而是连续三下，像有人在里头敲钟。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祭台。

就在那一瞬，火把的光似乎晃了一下。

不，不是晃。

是塔光。

极其微弱的一道金纹，在他胸前一闪而逝。

可就在那光闪过的刹那，他清清楚楚看到——

祭台上的那道残纹，亮了。

不是全亮，只有起笔那一捺，泛出淡淡的金光，像被火点燃的纸边，转瞬即灭。

他呼吸一滞。

不是幻觉。

塔在回应它。

这地方，真的和它有关。

他缓缓后退两步，回到骡子旁，仰头对裴青崖说：“我好像……知道这台子是干啥的了。”

“说。”裴青崖睁开眼。

“它不是祭台。”陈九声音压低，“是锁。”

“锁？”

“对。”他摸了摸心口，“锁着什么东西。而刚才那道纹，是钥匙孔。”

裴青崖看着他，没说话。

陈九咧嘴一笑：“所以问题来了——咱们是硬闯，还是……等等看，那位‘门童’会不会突然掏出一把真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