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火把的光凝在半空,像冻住的绿蜡。陈九的手还死死扣着裴青崖的手腕,指节发白,胳膊上的筋一条条绷出来,像是随时能爆开。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额角的汗滑到下巴尖儿才滴下去,砸在松土上,悄无声息。
裴青崖没动,也没挣。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越过陈九的肩头,望向终南山深处那片黑压压的山体。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边,照在他左脸上那道淡金纹路上,微微泛着光,像是皮下埋了根烧红的铜丝。
“不是命定,”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反手一压。
短刃切入掌心,干脆利落。
血涌出来的时候,陈九脑子嗡的一声——不是红的。
是金的。
像熔化的铜汁,在月光底下闪着沉甸甸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两滴,啪嗒落在祭台中央那个刻着古篆的凹槽里。
地面猛地一震。
陈九脚下一晃,差点跪倒,本能地伸手撑地,手掌按在石台上,立刻感觉到一股热流从石头缝里往上窜,像是地底有口锅烧开了水。他抬头一看,只见那些刻痕正一道接一道亮起来,金线般朝四面八方蔓延,一直爬到山脚,又顺着岩壁往上攀,像是给整座山穿了件发光的袍子。
轰——!
一声闷响从山腹传来,仿佛有巨兽翻身。终南山正面那堵峭壁突然裂开一道缝,起初只有手指宽,眨眼间就撕开三尺多,越裂越深,最后竟豁出个一人多高的巨口,黑黢黢的,阴风扑面而来,带着股子铁锈混着湿土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骡子吓得直往后退,四蹄刨地,尾巴都炸起来了。
陈九却没动,他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裴青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憋出一句:“我日!你血还是金的?你是不是龙王爷私生子?”
裴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血继续流。他脸色有点发白,呼吸比刚才重了些,但站得笔直,像是钉在原地的桩子。
“吵死了。”他低声说。
“吵?”陈九跳起来,“你不早说你血是金的!我要早知道,上个月在鬼市赌骰子的时候就咬破手指押单双了!一滴换十贯钱,我早发财了!”他说着还真伸手想去碰那血迹,指尖刚凑近,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烫着,“哎哟喂,这要真是金子做的,你还用穿这身破劲装?早该披金甲骑金马进宫当驸马去了!”
他嘴上胡咧咧,眼睛却没闲着,一边说一边悄悄扫那道裂缝边缘。那里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线条古怪,像是某种账本里的暗记。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在孙九指的药铺后屋,翻他账本夹层时见过类似的画法,当时还以为是药材编号,现在一看,分明是阵图残迹。
他不动声色地往裴青崖身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喂,你这血……是不是非得你流才行?我要是割一刀,能不能也开门?”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眼神跟刀刮似的:“你想试试?”
“不试不试!”陈九立马摆手,“我这身子骨,流两滴就晕,还得你背我回去,多麻烦。”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你这血金不拉几的,一看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命,我一个卖货郎,哪敢跟龙王爷抢生意。”
裴青崖没理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脚步有点虚,但走得稳。风吹起他玄色衣角,露出腰间错金刀的鞘,上面沾了点血,已经发黑。
陈九赶紧跟上,嘴里还不消停:“我说,你这门开得也太随便了吧?好歹弄个守门神啊,或者挂个牌子写‘闲人免进’,不然哪天来个放牛娃钻进去撒尿,把阵法搞坏了算谁的?”
“那你去立个牌子。”裴青崖头也不回。
“我不去!”陈九立刻停下,“我可不想死在‘禁止随地大小便’的碑底下。”
两人走到裂缝前,站定。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一阵阵往外吹,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是井底泡了三十年的烂木头。裂缝两侧石壁光滑,明显不是自然形成,那些符文一路延伸进去,越往里越密,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陈九眯眼瞅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这纹路走向……怎么跟我娘留下的铜钱耳坠背面刻的那么像?”
他忙不迭摸右耳,铜钱耳坠还在,冰凉一片。他拿下来对着月光瞧了瞧,背面确实有几道浅痕,小时候以为是磨损,现在一看,竟和裂缝边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巧合。”裴青崖说。
“哪有那么多巧合!”陈九不服,“我娘一个普通妇人,为啥耳坠上刻这种东西?难不成她也来过这儿?还是……”他忽然压低声音,“她其实也是什么镇守者家属?裴大人,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侄子?你看咱俩都姓陈——哦不对,你姓李。”
裴青崖转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塞进去当第一块填阵砖。”
“别别别!”陈九连忙后退半步,“我闭嘴,我闭嘴行了吧!”
他把耳坠重新戴上,嘀咕:“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血一滴门就开,杨崇他们费那么大劲布什么局?直接抓你去放血不完了?非得搞什么献祭、幻象、假母亲那一套,累不累啊?”
裴青崖沉默片刻,才道:“血能开门,不代表能活着走出来。”
陈九一愣:“什么意思?这门后面还有机关?吃人?还是……会变出一群穿肚兜的小鬼追着你喊爹?”
“我不知道。”裴青崖看着裂缝深处,“但我哥进去的时候,也流了血,门也开了。他没再出来。”
陈九收了笑。
他盯着裴青崖的侧脸,发现这家伙嘴角绷得死紧,连带着眼角那颗朱砂痣都显得严肃起来。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想说点啥缓和气氛,又觉得这时候开玩笑不合适。
“那你哥……”他试探着问。
“别问。”裴青崖打断他,“进去的人,不该知道的事少知道为好。”
陈九撇嘴:“你这规矩比察幽司的卷宗还多。”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往裂缝里一扔。石子落地的声音拖得老长,叮叮当当滚了好久才停,听着 depth 不小。
“要不,我先探探路?”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你在这儿等着,我要是死了,你就当我替你试毒了。”
“你要是死了,”裴青崖冷冷道,“谁给我结那三个月没发的月钱?”
“嘿!”陈九乐了,“你还记得这事?我以为你早忘了!”
“我没忘。”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忘。所以别耍花样,一起走。”
陈九耸肩:“行吧行吧,反正骡子也不敢往前走了,撂它在这儿也算仁至义尽。”他拍了拍自己褡裢,“再说我还带了干饼、火折子、备用绑腿、三枚铜板压惊钱……装备齐全,就差个胆小鬼陪我进去。”
“那你正好缺个胆大的。”裴青崖说着,抬脚迈进了裂缝。
阴风扑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陈九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空地。青铜面具人不知何时不见了,石台静静立着,火把还在烧,绿黄的光映在台上,像一小团鬼火。
他咽了口唾沫,嘀咕一句:“妈的,这地方连乌鸦都不来拉屎。”
说完,他也一脚踏了进去。
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越往里走越开阔。头顶岩壁高耸,脚下是平整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两侧石壁上的符文仍在微弱发光,照出两人并行的身影。
陈九走在前面半步,手里攥着桃木杖,耳朵竖着,听风辨位。他总觉得背后有东西在看,可每次回头,只有黑。
“我说……”他小声问,“你觉不觉得,这台阶数得有点准?”
“怎么?”
“九十九级一拐弯,再九十九级又一拐,这不是明摆着冲我来的?”陈九挠头,“难不成这门认名字?叫‘九’的才能进?”
裴青崖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了,结了层金褐色的痂,像是镀了层薄金。
两人继续前行。
前方黑暗依旧,但空气流动变了方向,风不再往外吹,反而轻轻往里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