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进喉咙，陈九就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一般的铁锈，是泡在井底三十年的刀片混着烂骨头汤熬出来的那种腥臭。他脚还没站稳，后槽牙已经下意识咬紧，耳坠子贴着脖子一凉，整个人像被谁从后脑勺泼了盆冰水。
眼前黑得能吞人，只有两侧石壁上那些符文还闪着点微光，照出脚下层层叠叠的台阶。裴青崖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压得很低，但陈九听得出那股虚——刚才流了那么多金血，这人硬撑得像个纸糊的门神。
“我说……”陈九刚想开口，嗓子眼一紧。
动静来了。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响，是铠甲摩擦的“咔、咔”声，像是有群瘸腿的铜人正从地底往上爬。紧接着，绿火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眨眼间，前方拐角处冒出了十几对绿幽幽的光点，齐刷刷盯着他们俩。
“操！”陈九一个箭步往后撤，脊背“咚”地撞上岩壁，疼得他龇牙咧嘴。右手立马探进褡裢，抽出桃木杖横在胸前，左手摸向腰间那三枚压惊铜钱。
“镇！”
他低吼一声，把铜钱往地上一拍，指尖用力一划，嘴里念的是察幽司教的破邪口诀，音调跑得跟卖糖葫芦的吆喝似的。可这时候没人笑，那三枚铜钱“嗡”地一震，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扫过去，最前面三个阴兵动作一顿，眼里的绿火晃了晃。
也就这么一下。
下一秒，那群玩意儿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步伐沉重却快得离谱，破甲拖地，锈刀高举，嘴里没声，可陈九耳朵里全是“杀杀杀”的回音，像是有人拿铁钉在他脑仁里划拉。
“我日你祖宗十八代！”陈九骂得比打鼓还响，“谁家死人不烧干净非得在这儿上班？活人打卡都没你们积极！”
他一边吼一边往后缩，眼角瞥见裴青崖还杵在那儿不动，急得直跳脚：“你还等啥？发工资的日子到了？”
裴青崖没答话，只是左手按上了错金刀鞘，刀未出，气势先压了一线。
可陈九没工夫看他耍帅。一具阴兵已经扑到眼前，头盔歪斜，露出半张腐肉黏连的脸，眼窝里两团绿火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残戟朝他胸口捅来。
“滚你妈的！”陈九侧身一闪，桃木杖往上一挑，正中戟杆。那东西力道大得吓人，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他顺势一个转身，借着反作用力抬腿猛踹对方膝盖。
“咔吧”一声，那阴兵膝盖倒折，跪在地上，可上半身一扭，居然还能抡胳膊砸他脑袋。
“好家伙，关节全坏成这样还能加班？”陈九骂着，往后一仰，险险避开，顺手从腰后抽出一张黄符，“老子今天就是阎王收账的！一个个排队来报名字！逾期不候，概不赊账！”
他把符纸往空中一甩，舌尖一咬，喷出一口血雾。
血珠子撞上符纸，瞬间燃起一团暗红火光，像过年放的窜天猴，“嗖”地钻进那具阴兵的胸甲裂缝。
“起！”
陈九双手结印，手指翻得跟街头变戏法的差不多，嘴里吼的是货郎市井里偷学来的控尸咒——半真半假，掺了不少他自己瞎编的词儿。
可偏偏管用。
身后几具早就倒伏在地的残骨“哗啦”一响，猛地抽动起来，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脑袋都碎了，可还是摇摇晃晃爬了起来，转头就朝那群阴兵扑去。
“砰！砰！砰！”
骨头撞骨头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一具控尸抓住个阴兵，直接张嘴咬断对方脖子，绿火“噗”地灭了；另一具干脆抱着敌人滚下台阶，一路噼里啪啦摔成渣。
“好嘞！加钱都干不了这么狠的活！”陈九乐了，喘着粗气抹了把脸，手上沾的不知是自己汗还是别人血。
可乐没持续三秒。
更多绿火从黑暗深处冒出来，密密麻麻，少说还有二十多个，而且越靠越近。他那几个临时工傀儡根本挡不住，转眼就被砍翻两个，剩下几个也被围住，动弹不得。
“哎哟喂，这叫什么事儿！”陈九急了，一脚踹飞个扑上来的骷髅头，那玩意儿“咔嚓”炸在岩壁上，碎渣子溅了他一脸，“我带的饼都没这么多张嘴要喂！”
他一边骂一边往后退，脚下一滑，踩到块碎骨，差点摔个狗啃泥。赶紧拄杖稳住，发现地面全是乱七八糟的骨头渣，踩上去跟走冰面似的，稍不留神就得躺板板。
“裴大人！您再不出手，咱俩就得在这儿合葬了！风水我都看好了，头朝北，脚朝南，来年长蘑菇都能长一对儿！”他扯着嗓子喊。
裴青崖终于动了。
错金刀出鞘半寸，一道冷芒横扫而出，刀气如霜，割过空气发出“嗤”的一声。两个逼近的阴兵当场被掀飞，撞在墙上，绿火闪了两下，熄了。
他没追击，而是缓缓将刀收回，左手按住右臂，眉头微微一皱。
陈九看得清楚，这家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沁出细汗，呼吸也重了几分。
“行了，别装深沉了。”陈九拄着桃木杖走过来，啐了一口，“你这身体比我娘腌的腊肉还经不起折腾，再流血估计连棺材本都化成金水了。”
裴青崖冷冷扫他一眼：“你再多嘴一句，我就让你先躺进去。”
“嘿，威胁我？”陈九咧嘴一笑，眼角朱砂痣跟着一跳，“你威胁我有用我还当货郎？早投胎当员外去了。”
两人背靠着背，盯着四周。
阴兵没再冲上来，可也没退。那些绿火在远处岩隙间忽明忽暗，像一群饿狼蹲在暗处，等着他们松懈。
空气静得吓人，只有地上碎骨被风吹得“沙沙”响。石壁上的符文依旧泛着微光，映得两人影子又长又歪，像是随时会从墙上爬下来。
陈九喘匀了气，低头检查装备。桃木杖前端裂了道缝，黄符还剩四张，铜钱三枚都在，干饼还在褡裢里，就是不知道沾没沾上鬼气。
“我说，”他忽然低声问，“这就算进门礼？后面还有没有送盒糕点的？好歹给点甜头，让我死也做个饱死鬼。”
裴青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有，叫你命。”
“啧，真小气。”陈九撇嘴，“难怪你当首领没人愿意跟你组队，连个捧哏的都没有。”
他抹了把脸，把沾在眼皮上的血沫子蹭掉，抬头看向通道深处。台阶继续往下，九十九级一拐，再九十九级又一拐，像是通向地心的肠子。
绿火还在远处闪烁。
他知道这些玩意儿没走远。
“准备好了？”裴青崖问。
“能说没吗？”陈九活动了下手腕，握紧桃木杖，“反正骡子也不在这儿，没人给我收尸，拼了呗。”
裴青崖点点头，抬脚往前走。
陈九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嘀咕：“下次要是再让我碰上开这种门的事，我非得先收一笔‘高危作业补贴’不可。十贯起步，童叟无欺。”
台阶向下延伸，风向变了。
不再往外吹，反而轻轻往里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们。
陈九咽了口唾沫，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