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台阶深处吸上来,带着一股子陈年墨汁混着旧纸页的味道,呛得人鼻头发痒。陈九刚咽下的那口唾沫还卡在喉咙口,没来得及咳出来,脚底就踩到了实路。
不再是碎骨横陈的陡坡,而是一条平整石道,两侧岩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头顶拱起成弧,像条盘卧的龙脊。九道弯折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头。
“哎?”陈九低头瞅了眼自己沾满血泥的鞋尖,“这地还挺干净?刚才那群阴兵是下班打卡走人了?连扫帚都不带一下?”
裴青崖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抬手按住左脸,指节微微发紧。那道淡金纹路在微光下泛出一点油润的光泽,像是被谁拿蜡笔轻轻描过。
他盯着前方第一幅壁画,没动,也没说话。
陈九也顾不上贫嘴了,凑过去一看,立马闭了嘴。
墙上画的是前朝帝王率百官祭天。场面挺大,香炉冒烟,旌旗招展,可地底下裂开一道黑缝,涌出来的不是祥瑞,倒像是半夜潲进屋的雨水——又浓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个方士模样的老头跪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个丹炉,脸上笑得像个刚捡到铜板的乞丐。
“这味儿不对。”陈九嘟囔,“拜天拜得好好的,地底下冒黑汤,谁家典礼这么办?”
第二幅接着来:方士献策,称可借地脉阴气炼“不死身”。图里那老家伙说得唾沫横飞,皇帝听得两眼放光,底下大臣们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哟,还是个畅销话术大师。”陈九撇嘴,“说人话就是——‘您不想死?我有办法,先交钱’。”
第三幅更狠:选址终南山,万人开凿,尸骨堆成基。画面角落里,一车车尸体往山腹里拉,有的还穿着百姓衣裳,手脚露在外面,像晒干的腊肉串。监工站在高台上,袖着手看热闹。
“我说……”陈九声音低了几分,“这哪是修长生殿,这是盖坟包啊?还是特大号的。”
第四幅是活人献祭。童男童女排成队,闭着眼睛走进棺材,脸上涂了粉,嘴角往上翘,笑得跟庙门口的泥胎一样标准。旁边站着穿道袍的人,一个一个往他们嘴里灌东西。
“安神药。”裴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让他们别怕。”
“哈?”陈九扭头看他,“你还记得这个?”
裴青崖没答,只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第五幅:皇族子弟被引至密室,饮下丹药,瞳孔化灰。画得细,连眼角崩裂的血丝都有。那些人喝完药后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像被线扯着的木偶。
第六幅:“复活”成功。几个人走在宫道上,见了人会笑,会作揖,看着真跟活的一样。可仔细瞧,眼睛是空的,脚步虚浮,影子都没个实形。
“演得还挺像。”陈九冷笑,“奥斯卡欠他们一座奖杯。”
第七幅变了天。夜里,那些“复活”的人突然发狂,撕自己肉,啃自己骨头,有的把手指一根根拔下来塞嘴里嚼。守卫冲进来,拿铁链锁他们,拖进铜笼子里关起来。
第八幅是牢房内景。墙上刻满了字,歪歪扭扭,全是血写的。最大的一行占了半面墙:“吾等未死,亦非生,永守此门。”下面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入宫年月,还有“救我”“我不想活”“娘我想回家”。
陈九看得脖子发凉,下意识摸了摸耳坠。
最后一幅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在正中间用朱砂写了六个大字:
**长生者,实为永囚。**
字迹泼辣,像是拿命砸出来的。
陈九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息,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哎哟我去。”他摇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菜市口听书,“骗这么多人都不够狠,你还编剧本?这故事编得比说书先生还敢吹!长生?你管这叫长生?这不就是把人脑子掏了,塞点稻草,再穿上寿衣满世界溜达吗?”
他转过身,背靠石壁,两手一摊:“我说裴大人,你现在还信你妈能回来?她要是真‘长生’了,是不是也在这笼子里啃指甲呢?”
裴青崖依旧站着,没动,也没反驳。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左脸那道纹路,动作极轻,仿佛碰的是易碎的瓷器。
“你不早知道?”陈九盯着他问。
裴青崖摇头:“不知道是这样。”
“那你以为是什么?白日飞升?腾云驾雾?还是骑个仙鹤去兜风?”陈九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都吃这套?给个名头,再画张饼,就肯把命搭进去?”
裴青崖终于开口:“我不是为了长生。”
“那是为了啥?赎罪?报恩?还是就图个‘我也试过’?”陈九嗤笑,“反正都走到这儿了,不如看看最后结局咋样——要不要我帮你翻墙偷看下集预告?”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却被裴青崖伸手拦住。
“等等。”裴青崖看着第九幅空墙,“还没完。”
“完没完不都一样?”陈九指着那行朱砂字,“‘永囚’俩字都写脑门上了,你还指望后面蹦出个‘其实能解’?”
裴青崖没理他,而是走近那面墙,抬起左手,在“囚”字最后一竖的末端轻轻一按。
指尖落下处,石面微微凹陷,像是被烧红的针烫过。
陈九眯起眼:“你干嘛?”
“这字……”裴青崖低声说,“不是画的。”
“不是画的?那是咋来的?喷的?”
“是渗出来的。”裴青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暗红粉末,在光下捻了捻,“不是颜料,是血混合了岩浆里的矿物质,年深日久,凝在这层石皮上。”
陈九愣了下,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还有一点温热,像是刚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
“好家伙。”他缩回手,甩了甩,“这墙还挺有感情?还能哭出血字?”
裴青崖没接话,而是退后两步,重新打量整条长廊。
九曲回环,九幅壁画,九段骗局。从希望到疯狂,从信仰到绝望,一步步往下沉,沉到连鬼都不愿提起的地方。
“他们知道。”裴青崖忽然说。
“谁?”
“所有进来的人。”他声音很轻,“一开始都以为是通天之路,结果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是在往下爬。越爬越深,越爬越黑,最后看见这行字——‘长生者,实为永囚’。”
“然后呢?”陈九抱着胳膊,“疯了?自杀了?还是干脆留下当管理员?”
“没人出去。”裴青崖说,“一个都没有。”
空气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却不再是从深处往外吸,而是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有人在地上铺了张看不见的毯子,正一点点卷起来。
陈九抬头再看那行朱砂字,忽然觉得它不像写出来的,倒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是这座山本身在说话。
“要我说,这地方该立个牌子。”他咧嘴一笑,市井气十足,“进门之前先念一遍:‘想长生的请左拐,想发疯的请右拐,想活着回去的——对不起,出口焊死了。’”
裴青崖没笑。
他只是转身,朝着长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撞,听着像有好几个人一起在走。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身影拐过第一道弯,才慢吞吞跟上去。
“我说你等等。”他喊,“咱好歹商量下战术吧?前面要是跳出个‘长生办主任’,我好歹知道该骂还是该鞠躬?”
裴青崖没回头,也没应声。
粗麻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陈九加快脚步,赶上他,两人并肩进了第二道弯。
壁画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第九道弯的尽头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烧成了灰。
陈九嗅了嗅鼻子,低声嘀咕:“这味儿……怎么有点像烧纸钱?”
他没再多问,只把手插进褡裢,摸了摸桃木杖的尖端。
杖头有点毛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皱了皱眉,却没拿出来看。
走廊很长,九道弯,九段故事,九次欺骗。
他们走得不快,但也没停。
直到最后一幅墙前,裴青崖再次停下。
那行“长生者,实为永囚”在幽光下显得更加刺眼,像一把插在地上的锈刀,等着谁去拔。
陈九仰头看着,忽然笑了笑。
“要是早知道长生是这么个活法……”他低声说,“谁还抢着当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