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砸在窗棂上的轻响尚未散去,陆文渊已起身吹灭油灯。烛火一跳,屋内光影晃动,他将书箱合拢,铜锁扣紧,动作干脆。昨夜黑衣人潜伏的踪迹虽未再现,但他知道,宫中那道“暂禁出入”的旨意,不过是风暴前的片刻死寂。
天刚破晓,叩门声便至。
门外是宫使,手持兵部调令,身后跟着一辆灰布蒙顶的马车。调令上墨字清晰:着落第举子陆文渊,以文臣协理军务之名,即日随军赴北境边关,听候统帅萧云峰差遣。
陆文渊接过调令,指尖抚过兵部印痕。虎钮印的位置偏了些许,不似昨日所见户部账册上的规整模样。他不动声色,抱拳谢恩,转身回屋取了行装。
书箱背上肩头时,他停了一瞬。居所门框上的木纹已被风吹得发白,门槛处还有前日慕容婉儿丫鬟送还《诗经注疏》时留下的浅浅鞋印。他未回头,只将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锁落。
马车驶出皇都东门时,晨雾正浓。城门口守卒查验文书,目光在他青衫上停留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句“文官上前线?活腻了。”陆文渊未应,只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身后渐远的宫墙。朱红褪成灰影,飞檐如刀,割不开这沉沉雾气。
三日行军,道路颠簸。马车内铺着粗席,角落堆着兵部下发的战报残卷。纸页泛黄,边角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陆文渊逐页翻阅,敌情简略:北狄骑兵近日频繁袭扰边镇,烧粮劫仓,杀吏毁驿。但各镇奏报格式不一,有的用楷书工整誊抄,有的却以草书写就,笔锋急促如刀刻。更怪的是,凡提及敌军兵力者,皆称“数千”,无一具体数目。
他正凝神细看,车外忽有马蹄声靠近。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一张熟悉面孔探了进来。是欧阳锋。他披着押粮队的灰袍,腰间仍挂着那根刻有“文道复兴”的拐杖。
“子渊。”他压低声音,“我奉命押运一批药材北上,顺路看你一眼。”
陆文渊点头,请他入车。车内狭窄,两人膝碰膝而坐。
欧阳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缓缓开口:“萧帅性刚,重武轻文。你此去,宜静不宜争。他帐下多是百战老兵,最瞧不上手无寸铁的书生。若他问你来此何用,切莫言‘辅政’‘献策’,只说奉诏行事便可。”
陆文渊颔首:“弟子明白。”
欧阳锋又道:“王霸天虽被弹劾,势力未损。司马轩更是阴鸷难测。你离京,未必是脱险,反倒可能是被推出风口。边疆若乱,第一个被推出来担责的,便是你这个‘协理军务’的闲职。”
陆文渊手指摩挲书箱边缘,声音平静:“他们想让我死在朝堂,如今改道边疆,也不过换了个地方罢了。但我既已踏上这条路,便不怕走远。”
欧阳锋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你能这般想,便不是贪生畏死之徒。我押粮队今晚在前方驿站歇脚,若有急事,可派人递个暗语——三更鼓后,敲驿站后院石磨三下,我会留人接应。”
话毕,他起身下车,临走前拍了拍陆文渊肩头:“保重。”
马车继续前行。风沙渐起,扑打车壁,发出沙沙声响。陆文渊闭目调息,脑中却未停歇。萧云峰此人,他在学府藏书阁的将帅录中见过记载:三十五岁执掌北境五镇兵马,三年间击退狄人七次大规模进犯,军令如山,士卒敬畏。但也有一条批注写着:“轻儒士,恶空谈,尝言‘笔不能杀敌,纸不能挡箭’。”
他睁开眼,望向车外。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土黄色长墙蜿蜒起伏,残破不堪,墙后烽燧高耸,烟尘未起。
边疆到了。
军营建在坡地之上,三面环沙,唯有一条官道通向内地。辕门由粗木搭成,上悬“镇北营”三字匾额,漆皮剥落,字迹斑驳。营内帐篷连片,灰布为顶,绳索紧绷,旗杆林立,但无一面旗帜展开。正是午时,校场上传来整齐喝号声,刀枪碰撞,尘土飞扬。
陆文渊下车登记时,副将正欲引他去偏帐安顿,忽听中军大帐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人披甲而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萧云峰。他手中握着一卷军令,腰间长枪未出鞘,枪身刻着“武镇边疆”四字。
他径直走到陆文渊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声音冷硬:“你就是陆文渊?”
“正是在下。”
“手无缚鸡之力,来此何用?”萧云峰直言不讳,语气中毫无掩饰的质疑,“我这里不缺写公文的师爷,也不缺念圣贤书的教书匠。你要真有本事,先扛五十斤粮袋走一圈校场,再来说话。”
周围将士闻声侧目,有人掩嘴冷笑,有人眼神轻蔑。
陆文渊抱拳,神色未变:“末将奉诏协理军务,愿以文策辅军功,不负朝廷所托。”
萧云峰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亲兵:“带他去西营偏帐,暂居待命,不得擅离营区。”
亲兵领命,引陆文渊穿过营地。沿途所见,皆是铁血气息:兵器架上横列长矛,箭囊插满羽箭,战马嘶鸣,铁匠铺中锤声不断。校场中央,一队士兵正在演练阵型,盾牌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偏帐位于营地西侧边缘,低矮狭小,仅容一床一案。帐外黄沙堆积,风一吹便灌入口鼻。陆文渊放下书箱,掀开帐帘,望向校场。
将士们仍在操练,步伐整齐,杀声震天。他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箱锁扣。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典籍,更是他曾背诵过的每一篇文字,是他在破庙中唤醒虚影的起点,是他在朝堂上对抗权臣的底气。
他知道,这里没人相信笔能胜刀。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文道,从来不是纸上空谈。
风再次吹起,卷着沙粒打在帐布上,啪啪作响。陆文渊转身坐下,打开书箱,取出一本未拆封的空白札记,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边疆三问:敌为何此时犯边?粮为何屡遭焚劫?信为何皆无实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