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拍打帐布,一声紧过一声。陆文渊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空白札记上方,墨滴将落未落。他刚写下“边疆三问”,字迹未干,帐外便传来沉重脚步声,踏得黄沙簌簌作响。
帘子掀开,一道高大身影堵住门口光亮。
是萧云峰。甲胄未卸,腰间长枪垂地,枪尖沾着尘土。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压得帐内空气都沉了几分。
“陆文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半个时辰前,斥候回报,北狄前锋已破三屯堡,烧粮劫仓,守将阵亡。我军即日出兵收复失地。”
陆文渊放下笔,起身抱拳:“末将在。”
萧云峰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既奉诏协理军务,今日便不是闲人。先锋之职,由你担任。”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沙粒刮过布面的声音。
陆文渊眉心微动,未应。
按军中惯例,新至文官即便参军,也需先随营观战、熟悉地形敌情,再酌情委任。如今他刚入营门,连营地布局都未摸清,便被推上最前线,分明是拿他当试刀石。
他知道这是刁难。
但他更知道,此刻若退,便是自绝于军中。
他抬眼,语气平稳:“末将领命,愿为大军开路。”
萧云峰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砸在身后:“明日辰时点兵,你若不到,军法从事。”
帘子落下,光影恢复,帐内又只剩风沙与灯影摇晃。
陆文渊站着没动。手指缓缓抚过书箱边缘,指腹触到铜锁的棱角。他闭了闭眼,脑中闪过那三行字——敌为何此时犯边?粮为何屡遭焚劫?信为何皆无实数?
三问未解,人已临险。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他重新坐下,取过战报残卷,逐页翻看。三屯堡距此百里,地势低洼,易攻难守。但敌军每次袭扰,皆避坚城、专挑粮道下手,动作精准,似早有预判。而各镇奏报,格式杂乱,数目模糊,连伤亡人数都语焉不详。
他指尖停在一页草书奏折上。那字迹潦草,笔锋急促,像是仓促写就。可落款处盖的却是正式军印,毫无作伪痕迹。
怪。
若说有人伪造,不该用真印;若说属实,又怎会如此敷衍?
他正思索,帐外脚步轻响,一名亲兵低头进来,双手递上一封密信,低声道:“有人托我交给大人,说……莫让灯火照太久。”
陆文渊接过,信封无字,纸张粗糙。他不动声色点头,亲兵退下后,他才拆开封口。信纸一角,赫然盖着半枚火漆印——朱红纹路勾成“文道复兴”四字,正是欧阳锋离别时留下的暗记。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边疆凶险,文光易折,慎用尔能。**
字迹苍劲,墨色沉稳,显然是仓促写就,却力透纸背。
陆文渊默然良久,将信凑近油灯。火焰舔上纸角,黑灰卷起,化作一缕轻烟,飘散在帐中。
他盯着余烬看了一瞬,转头从书箱中取出一本薄册——《论语》。封面已磨得发白,边角微卷,是他幼时在家族藏书阁所读的第一部典籍。
他轻轻摩挲封面,低声自语:“君子不器,然亦不可露锋太早。”
话音落,帐外风沙渐歇。远处校场已无声响,将士归帐,营地陷入沉寂。唯有中军大帐方向,仍有烛火透出,映着旗杆影子,斜斜划过沙地。
他坐回案前,重新提笔,在札记空白处写下第四问:
**谁在替我写战报?**
笔锋一顿,墨迹晕开一点。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而是将笔搁下,合上札记,吹熄油灯。
黑暗涌来,帐内只剩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坐在那里,不动,不语,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明日出征,先锋之位必是九死一生。敌在明,他在暗;敌知地形,他两眼一抹黑。萧云峰要的不是他建功,是要他死得无声无息。
可他也清楚,死不了。
只要他还记得每一句读过的书,只要他还握得住这支笔,他就不会倒在冲锋的路上。
帐外,夜风再次卷起沙尘,扑打在布面上,啪啪作响,如同鼓点。
他闭上眼,脑中一遍遍推演:若敌伏于高地,当如何避?若粮道有诈,当如何察?若军令突变,当如何应?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
问题越多,心越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铁甲碰撞的轻响。似乎是巡夜的哨队经过。
他睁开眼,望向帐门缝隙。一缕月光斜切进来,照在书箱铜锁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伸手,将书箱往案下挪了半寸,确保起身时能第一时间够到。
然后重新坐定,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帐外风未停,灯已灭,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