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澜就醒了。窗外鸟叫得厉害,她没动,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春桃在外头轻声问:“小姐可起了?”
“起吧。”她坐起身,声音没什么起伏。
铜镜摆在梳妆台上,映出一张脸。眉是眉,眼是眼,可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比前几日憔悴了些。她伸手摸了摸眼角,又放下手,对春桃说:“把那支白玉簪拿来。”
春桃应了,从匣子里取出簪子递过去。叶澜接过,插进发髻里,动作利落。这支簪子她天天戴,早成了习惯。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安心——原主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是唯一让她觉得还能抓住的念想。
她低头整理袖口时,看见自己手指微微发紧。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诗,“风起青萍末,浪成微澜生”。当时在宴会上说出口,是为反击,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某种预兆。她不信命,但信直觉。而她的直觉这两天一直在响,像屋檐下被风吹乱的铃铛,叮叮当当,吵得人心烦。
她合上妆匣,起身走到书案前。昨夜写的那份名单还在桌上,纸角有点卷边。她翻开一看,目光停在“尚仪局女官”那一栏。这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墨迹未干透时她曾犹豫要不要写上去,最后还是写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最近宫里走动的人确实多了些。前日去布庄取绣线,回来路上碰见两个穿宫婢服色的女子低声说话;昨日午后药铺抓药,掌柜眼神闪躲,结账时多找了她三文钱——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她合上册子,轻声说了句:“静待其变,不可妄动。”
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她身边所有人说的。她现在每一步都得算准,错一次,就没机会再改。
与此同时,御花园东侧的回廊尽头,三皇子正缓步走着。他没带随从,只穿了一件浅青色常服,看上去像个闲散宗室子弟。可路过的小太监一见他,立刻低头退到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穿过月洞门,进了李贵妃住的凤仪偏殿。
李贵妃正在喝茶。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一身藕荷色宫装,领口绣着金丝团花,手里摇着一把金丝团扇,姿态慵懒。
“殿下怎么有空过来?”她抬眼看了看三皇子,语气不咸不淡。
三皇子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母妃这几日气色不错,看来近日过得舒心。”
李贵妃没接这话,只轻轻吹了口茶沫。“殿下若只为夸我气色,那这趟就不必来了。”
三皇子也不恼,反而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九弟的事来的。”
李贵妃的手顿了一下。
她只有一个儿子,封号九皇子,今年才八岁,性子怯弱,在宫里一向不受重视。皇上对他谈不上厌恶,但也绝不算宠爱。这些年她费尽心思讨好皇后、巴结太后,就是想让儿子多点露脸机会,可始终不得要领。
“九弟聪慧,只是年纪小,等再大些,自然能展露头角。”三皇子说得慢条斯理,“可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偏偏还要占着位置不让路,这就让人看不过去了。”
李贵妃抬眼看他:“你说谁?”
“还能有谁?”三皇子冷笑,“一个失贞余生,如今竟敢列席东宫议事,连礼部尚书都要听她安排。听说她还写了什么‘匿名誊录制’,要改科举规矩?母妃想想,这成何体统?咱们大梁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闺阁女子来定制度了?”
李贵妃没说话,但扇子摇得慢了。
三皇子继续道:“她仗着太子庇护,目中无人。前日户部王郎中不过多看了她两眼,第二天就被参了‘举止轻浮’。母妃您说,这是议政,还是立威?”
李贵妃终于开口:“她真这么嚣张?”
“我骗您做什么?”三皇子叹口气,“关键是,她背后站着太子。咱们明着动不了她。可要是有人能在合适的时候,让她自己露出马脚……比如在赏花会上失仪,或是与宫人私相授受被当场撞破,那就不一样了。”
李贵妃眯起眼:“你想让我出手?”
“不是让您出手。”三皇子摇头,“是请您主持公道。您是宫中老人,德高望重。若是您在赏花会上发现她行为不检,出面训诫,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到时候,流言一起,太子就算想保她,也得顾及皇家颜面。”
李贵妃沉默片刻,慢慢把扇子放在膝上。“我能得到什么?”
三皇子笑了:“母妃聪明一世,何必问我?只要这件事办成,将来圣上问起九皇子的教养,您说是哪个妃嫔最肯用心教导晚辈,谁最有妇德典范,您觉得……会不会有人提您的名字?”
李贵妃眼神一闪。
三皇子站起身,语气诚恳:“我不求母妃现在就答应。只请您想清楚——有些人今天能踩到您头上,明天就能踩到九皇子头上。挡路的石头,总得搬开才行。”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李贵妃没留他,也没叫人送。她坐在原地很久,直到掌灯宫女进来点蜡烛,才缓缓开口:“换茶。”
宫女应声而去。
她重新拿起金丝团扇,可这次没摇,只是紧紧攥着扇柄,指节泛白。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冷笑。
那边三皇子走出凤仪偏殿,脚步轻快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重,太阳藏在后头,光线灰蒙蒙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散了些。
他知道,李贵妃动心了。
女人不怕贪,就怕没欲望。李贵妃想要的是地位,是儿子的前程,这些他都可以许诺。她犹豫的不是做不做,而是值不值得冒险。而现在,他已经给了她足够的理由。
他沿着回廊往西走,经过一处荷花池时,看见几个宫女蹲在岸边洗帕子。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一场雨还没下,叶子就已经开始掉了。
叶澜这边,已用过早饭。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春桃劝她多吃点,她说:“饱了。”
她回到房里,把那份名单收进抽屉,上了锁。然后坐在窗边发呆。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阳光照下来,地上全是碎影。
她看着那些光影晃动,忽然想起昨夜梦到的画面:一双绣鞋踩在泥地上,鞋尖沾着血,可走路的人却没感觉,一直往前走。
她不知道这梦什么意思,也不想去解。她只知道,最近每晚都睡不安稳,闭上眼就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说她撑不了多久。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乱。越乱越容易出错。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枕头看了一眼——短匕还在。赵毅给的那把,刀鞘磨损严重,但她每天都会擦一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踏实。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试着调息。
可脑子里还是乱。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房梁。
到底是谁在动?
是宫里的人?府里的人?还是……她漏看了某个细节?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张网正在收拢,而她现在还看不见网眼在哪。
她翻身坐起,走到桌前磨墨,想写点什么,又停住。
算了。
现在做什么都可能打草惊蛇。
她只能等。
等对方先出手。
等风真正吹起来。
三皇子回到居所时,天已全黑。他换下外袍,坐在灯下喝茶。心腹太监进来禀报:“李贵妃那边,掌事嬷嬷刚传话出来,说赏花会的请帖名单明日就定。”
三皇子点点头,嘴角微扬。
成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这一局,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越是小心,就越容易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跌倒。
而叶澜现在,正处在那种状态里。
警惕,但无知。
防着明枪,却看不见暗箭。
他喝了一口茶,觉得今晚的茶格外香。
叶澜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
外面虫鸣阵阵。
她握了握枕下的匕首。
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入睡。
她就那么躺着,听着夜的声音,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