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在院子里响个不停,叶澜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一夜未眠。
她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了一把,短匕还在,刀鞘冰凉,硌着指尖。这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不是春桃的节奏。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衫,刚走到门边,院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
“苏小姐,宫里来人了。”是个陌生的女声,嗓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叶澜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宫女,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锦帕。宫女低着头,双手端得极稳,可站姿却绷得太直,像是刻意在控制什么。
“李贵妃娘娘设赏花会,请您明日巳时入宫,随众命妇游园。”宫女开口,语调照本宣科,一字不差。
叶澜接过请帖,指尖碰到锦帕边缘时,那宫女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眼。
快得像风吹过烛火,可叶澜看清了——那眼神里没有恭敬,也没有冷漠,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带着点压不住的轻蔑,一闪而过,随即又低下头去,恢复成规规矩矩的模样。
“多谢传话。”叶澜声音平稳,脸上带笑,“劳烦姐姐走这一趟,春桃,取二钱碎银子来。”
春桃从屋里出来,递上银子。宫女接过,道了声“不敢”,转身走了。
叶澜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沿着回廊远去。步子比来时快,裙角微扬,像是急着离开。
她低头翻开请帖。
纸是宫中特供的云纹笺,墨迹工整,印鉴清晰,挑不出错处。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李贵妃?赏花会?
前些日子她还被说“失贞余生”,连列席东宫都被议论纷纷,怎么突然就收到妃嫔亲邀?还是向来不沾外臣家眷的李贵妃?
她合上请帖,转身回屋,顺手把门窗都关严了。
桌上摆着昨夜写的那份名单,尚仪局女官、布庄掌柜、药铺伙计……她一条条看过去,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重新串了一遍。
三日前,户部王郎中被参;前日,药铺多找三文钱;昨日,西街巷口有宫婢低声交谈——全都是小事,没人会在意。可现在加上这个宫女的眼神,一切都串起来了。
有人在动。
不是街头混混那种乱来,是按着节拍一步步走的棋。先散流言,再引她慌乱,最后在众人面前让她出丑。地点?选在宫里最安全的地方——赏花会。
公开场合,众目睽睽,只要她一步踏错,礼制、规矩、名声,全都能被拿来当刀使。
她凝视着请帖,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轻点。
不能不去。
去了,可能入局;不去,就是畏罪避嫌。无论哪种,都正中对方下怀。
那就只能去。
但她得知道,对方想在哪一步动手。
是衣饰不合规制?是言语失当?还是有人故意靠近,塞个东西到她袖子里?
她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套淡紫绣兰的裙装。这是去年春天做的,样式素净,但领口略低了些。她比划了一下,摇头,放回去。
又翻出一件月白交领襦裙,袖口绣着细竹纹,腰带是素银环扣。这套她穿过两次,一次家宴,一次庙会,都没出事。她盯着看了许久,最后决定明日就穿这件。
颜色不过艳,纹样不犯忌,腰带可拆,方便检查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把衣服摊在床上,开始一项项过细节:鞋履要新擦过的,不留泥痕;发簪只戴白玉那一支,不加珠翠;耳坠用珍珠小珰,不晃眼不惹事。
随身物件更要小心。
荷包得是自己缝的,线脚对得上;帕子必须用今日新换的,不能带旧香;扇子要带柄长些的,万一有人靠太近,能当隔挡。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想记下要点,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
不能写。
写了就有被人搜去的风险。她得记在脑子里,一条都不能漏。
她闭上眼,把刚才想的流程过一遍:进宫路线、入殿顺序、座次安排、可能接触的人……
突然,她睁开眼。
那个宫女——为什么眼神不对?
如果是普通传话,不该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除非……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是被特意派来的,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看她接帖时是惊喜、惶恐,还是迟疑。
对方在测试她的状态。
她越镇定,他们越要逼她乱。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呼吸慢慢沉下来。
好。你想看我慌?
那我就偏偏不慌。
她重新坐下,把请帖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枚金丝烫印的梅花纹上。
李贵妃出手了。
但这背后,一定还有人推了一把。
是谁?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
她想起三皇子前几日在朝会上对太子的冷嘲热讽,想起陈宇最近闭门不出的传闻,想起赵毅说过“宫里有人盯着苏府”。
线索太多,又太少。
她不能靠猜。
她得等。
等明天进宫,看谁第一个跟她搭话,看谁的眼神躲闪,看哪句话听着平常却藏着刺。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确实有点白,眼下泛青,可眼神是清的,没乱。
她伸手把白玉簪重新插正,动作利落。
这场花会,不会是她们想的那样。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闺秀,也不是等着被踩的弃子。
她是叶澜。
一个从现代杀回来的人。
她不怕局。
她怕的是——没局可破。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提起笔,终于落下第一行字:“明日入宫,三不碰——不明食物不碰,陌生宫人不碰,非亲交之物不碰。”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吹干墨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火苗窜起来,瞬间吞没了那几行字。
屋里静了下来。
她坐在灯下,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照在窗棂上,投下一道道影子。
她没再看请帖一眼。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她踏进宫门那一刻才算开始。
而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