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扑上来的那一刻,沈寒舟以为自己要死了。成千上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最前面的是阴兵,穿着破烂的铠甲,拿着生锈的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它们冲过来的时候,地上留下一串串黑色的脚印,脚印里冒着黑烟。
沈寒舟握紧那两根肋骨,挡在老祖宗前面。第一个阴兵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他侧身一躲,肋骨刺过去,刺进阴兵的胸口。那阴兵惨叫一声,化成黑烟。但更多的扑上来了,两个,五个,十个。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血流出来,滴在地上。那些阴兵闻到血腥味,更疯了,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老祖宗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沈寒舟身边。他伸出手,那只干枯的手,对着那些阴兵一指。一道暗金色的光从他指尖射出去,照在那些阴兵身上。那些阴兵被光照到,立刻化成黑烟。但他的身体也在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他在用自己最后的魂力,帮沈寒舟挡那些东西。
“你——你别动了!”沈寒舟拉住他。老祖宗摇头。“不动,你就死了。”他继续指着那些阴兵,一道一道金光射出去,那些阴兵一片一片化成黑烟。但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那个穿白衣服的老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笑了。“一千年了,你还是这么蠢。用自己的魂去救别人,救完了,你怎么办?”
老祖宗没有理他,继续指着那些阴兵。他的腿已经透明了,腰也透明了,只剩胸口以上还看得见。沈寒舟抱住他,想把他拖走,但他不动,只是站在那里,指着那些阴兵。最后一个阴兵化成黑烟的时候,他的身体只剩一张脸了。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一千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别走。”
老祖宗摇头。“不走不行了。魂用完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寒舟的脸。“记住,你是守穴人。守穴人,不能哭。”
沈寒舟擦掉眼泪。“我没哭。”
老祖宗笑了。然后他的脸也变透明了,化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那些光点飘向那些阴兵化成黑烟的地方,飘向那些尸煞,飘向那些蛊虫,飘向那些他守了一千年的东西。落在上面,渗进去。那些黑烟散了,那些尸煞化了,那些蛊虫死了。全没了。
沈寒舟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光点飘走。那个穿白衣服的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看,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魂都没留。”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他。“你满意了?”
老人笑了。“满意?不,不满意。他死了,但那些封住我的人,还没死。你师祖,你师父,玄老鬼——全没死。全要死。一个一个死。”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山。那里,有七十二个光点,在黑暗中闪烁。那是七十二阴穴。“七十二阴穴,每一个都封着我的一缕魂。破一个,我强一分。破七十二个,我就是万尸之王。湘西的王。天下的王。”
沈寒舟站起来,看着他。“你疯了。”
老人笑了。“疯了?不,我没疯。我很清醒。清醒了一千年。”他抬起手,指着第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暗了。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轰——”,像山崩,像地裂。那是第一阴穴,破了。
他指着第二个光点。第二声巨响。第二阴穴,破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声接一声,像雷,像鼓,像一万个人同时在敲。七十二声巨响,七十二阴穴,全破了。
老人的身体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血,像火,像岩浆。他的脸变了,从年轻变老,从老变年轻,变来变去,像无数张脸在他脸上轮流出现。那些脸,沈寒舟全认识——老祖宗的,师祖的,师父的,玄老鬼的,他自己的。七十二张脸,七十二个被他困了一千年的人。
他的身体也开始变,从人形变成别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黑。最后,他变成了一座山。黑色的山,比周围的山都高,都大。山顶上,长着一只眼睛,血红的,像一盏灯。那只眼睛看着沈寒舟,看着他脚下的土地,看着远处的湘西。然后它闭上了。
那山开始下沉,沉进地里。地面裂开,把那座山吞进去。裂缝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寒舟知道,那山还在,在地底下,在湘西下面。等着,等七十二阴穴全开,等万尸出世,等它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平静的地面。眼泪流下来。不是为了老祖宗,是为了湘西,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了那些他守不住的东西。他擦掉眼泪,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归位。”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黑暗里,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