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九分，林澈站在三号电梯前，老王蹲在墙角翻一只瘪了的烟盒。他把烟盒撕开，铺平，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痕，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
“时间到了。”林澈说。
老王没应声，只抬起手，朝他比了个“七”的手势，又歪了歪头，意思是：你来按。
林澈点头。左手贴上墙面稳住身体，右手抬起来，指节敲击面板——7，4，1，B，7。动作比上次快半拍，但更沉。皮肤蜡化后触感迟钝，他靠肌肉记忆压准节奏，指头落下时听见自己腕骨轻响了一声。
面板黑了。
一秒八，字浮现：
**B0 ACCESS TEMPORARY**
**INPUT CONFIRMED**
门无声滑开。
里面不是轿厢，是斜坡。金属质地，向下倾斜约三十度，尽头没在暗红灯光里。那光不亮，却扎眼，像是从肉里透出来的。
老王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往前探了半步，又猛地收脚，像踩到烫的东西。
“走？”林澈问。
老王点了下头，但眼神没往里看。
两人一前一后下去。坡道不长，二十米左右，脚底传来轻微震感，每一步都像踩在运行中的电机外壳上。空气越来越闷，那股味也重了——旧电路板、霉纸、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
到底。
眼前是个大厅。极高，看不清顶，四周被粗大管道包裹，直径至少两米，表面覆着冷凝水，缓慢蠕动着往下滴。有些接缝处焊得歪斜，像是后期强行补上的。管道汇向中央一根主轴，黑铁质地，嵌进地面，往上延伸进黑暗，嗡鸣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低频，持续，频率刚好卡在人耳最不舒服的区间。
林澈掏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3:35，进入B0。震动源位于中心轴，推测为能量传导结构。”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墙。
对面墙上有一片浮雕。
不是画，也不是刻，更像是某种物质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的痕迹。线条扭曲，不成比例，人形轮廓挤在一起，四肢拉长，头颅塌陷，全部朝向中央一道竖立的光柱。光柱由无数细线缠绕而成，末端接入一串符号阵列，形状接近电路拓扑图，但逻辑混乱，节点重复嵌套，看久了会引发轻微眩晕。
林澈走近五步，停下。他想再靠近，却发现脚下地砖的缝隙变了方向，原本横平竖直的接缝，在这里呈螺旋状向壁画收束。他退后两步，缝隙恢复常态。
“别看了。”老王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澈回头。老王站在入口斜后方，背贴着管壁，双手插在衣兜里，手指在里面剧烈抖动。他的脸正对壁画，可眼睛已经闭上了，眼皮不停抽搐。
“你认得这个？”林澈问。
老王没答。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节：“……别看……那是源头……”
“什么源头？”
“它记得……它还记得……”老王开始摇头，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三十年前……他们把它埋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不会忘……”
林澈没追问。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他打开手机，调到拍照模式，对准壁画局部按下快门。
第一张，取光柱与三人形连接点。
第二张，拍下符号阵列下半部分。
第三张刚按下去，屏幕一闪，自动关闭。电量显示还有62%，但系统提示：“环境磁场异常，摄像头已停用。”
他试了两次重启，无效。
“走吧。”他说。
老王立刻睁眼，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拧进肉里。他不说话，只往回拽。林澈没挣，跟着他走回坡道。
斜坡还在。暗红灯光也没变。但他们上来时，电梯门已经关了一半。
林澈加快脚步。
门缝缩到只剩二十公分时，他们冲了出来。老王松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滑坐下去。他抱着头，嘴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它还记得……它还记得……”
林澈站着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
摄像头正对着他们刚才出来的位置——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灰白色，平整，连门缝的痕迹也没有。
他低头看手表：3:41。
停留六分钟。不算长，也不算短。
他摸出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写下：“B0层非固定空间，物理入口周期性显现；内部结构含非欧几里得特征；墙体浮雕疑似记录公寓早期仪式行为；老王对该图像有强烈应激反应，可能曾亲历相关事件。”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内袋。
老王还坐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林澈蹲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你还记得多少？”他问。
老王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问。”
林澈没再逼。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挖，一挖就出血，而且止不住。
他站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每一步都避开地砖接缝，那些反光区比平时更亮，像是刚被人擦过一遍。
回到楼层走廊时，灯光明亮如常。自动感应器检测到人影，头顶的日光灯依次亮起，发出轻微的启动嗡鸣。
和别的楼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钥匙插进去，转动，推进门。
屋内安静。桌上的电脑风扇还在转，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的天空。
他关门，反锁，走到桌前坐下。
打开抽屉底层的铁盒，取出锡纸包着的防水本子，翻开最新一页。他盯着自己刚写的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仪式行为”下面划了条横线。
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词：
“献祭”。
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目标：能量汲取。方式：未知个体向中枢系统输送某种存在性代价。证据来源：B0墙体浮雕，老王言语碎片。”
他停下笔。
窗外，轨道缝隙里的那片落叶，还在原地卡着，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