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把防水本子合上,放在桌角。窗外那片卡在轨道缝隙里的落叶还在原地,风没动它,时间也没动它。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敲了下桌面,三短一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公寓内部留言板的提示音。他点开,一条新消息,发信人空白,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看到的光柱,现在还在跳。”
他盯着那句话,回了一句暗语:“七层嵌套,三人连接。”
等了不到两分钟,屏幕又亮:“明晚之前,别碰任何积分活动。”
接着,消息窗口消失了,像是被系统吞掉的碎片。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过着B0层的画面——扭曲的人形、缠绕的光柱、符号阵列的混乱拓扑结构。那些线条不像装饰,更像某种运行中的程序残留。他早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每次住户完成任务,手册上写的奖励是“提升居住舒适度”,实际到账的却是冷冰冰的数字?为什么高分者会被优先安排进采光更好的房间,却总在几个月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一直以为积分是通行证,是活下去的筹码。但现在,那个浮雕在他眼里变了味——它不像是过去的仪式记录,倒像是……实时监控。
门响了。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他睁开眼,没起身,只盯着门缝下的阴影。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过了五秒,他又听见一次敲击,还是三下,但节奏变了,前快后慢,像摩斯码里的“S”。
他站起来,走过去,拧开门。
苏婉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台老式终端机,外壳是磨砂灰,边角有焊接痕迹。她穿着深色长袖,领口拉到下巴,头发扎得极紧,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没说话,侧身挤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B0的符号阵列,不是壁画。”
她把终端机放在桌上,打开侧盖,接了一根改装过的网线,插进墙上的数据口。接口接触的一瞬,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这东西能连上公寓主干?”林澈问。
“不能直接连。只能捕获泄露的共振信号。”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起,显示一串不断滚动的乱码,“老王早年留下了一些东西,包括一段未加密的日志片段。这些数据,有一部分来自他。”
林澈没追问老王的事。他知道有些名字提多了会出事。
屏幕上乱码逐渐重组,变成两条曲线。一条是红色,波动剧烈;另一条是蓝色,平稳上升。
“红的是‘回响强度’,蓝的是‘情绪稳定性评分’。”她指着图说,“取样对象是过去六个月里所有积分超过800的住户。”
林澈凑近看。红色曲线在住户失踪前48小时达到峰值,而蓝色曲线则在一周前开始稳步爬升,直到最后几个小时突然断崖式下跌。
“他们越稳定,回响越强?”他问。
“不是。”她摇头,“是他们越‘幸福’,系统对他们的标记就越清晰。你看这里——”她放大一段数据,“每个高分住户在消失前,存在密度都在下降。但他们的情绪评分反而飙升。这不是巧合。”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林澈自己的积分变动记录。他在过去一个月完成了七项日常任务,积分从320涨到517。曲线平滑向上。
她叠加了同一时段的匿名回响监测日志。他的曲线下方,出现一条几乎同步起伏的虚线,颜色发灰。
“这是什么?”
“你的潜在消化效率预测值。”她说,“系统已经在评估你了。你每拿一分,它就多确认一次:这个人,适合收割。”
林澈的手指停在键盘边缘,没动。
“所以……积分不是奖励?”他声音很平。
“是评级。”她说,“HARVEST_PRIORITY_LEVEL = USER_HAPPINESS_SCORE。这是从日志里扒出来的原始注释。你越像一个理想的住户——守规则、情绪稳定、积极参与活动——你被处理时释放的能量就越纯粹。我们不是租客。我们是库存。”
屋里安静下来。电脑风扇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外面还是黑的,天没亮,也不会亮。这地方没有真正的黎明。
林澈慢慢坐回椅子。他没看屏幕,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写满笔记的本子。“献祭”两个字还画着横线,下面是他推测的仪式目的:能量汲取。
他现在知道了,目标没错,方式错了。
他们不是在献祭别人。他们是被献祭的那个。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积分多少?”
苏婉没回答。她只是关掉终端机,拔下网线,动作很慢。
“你早就知道?”他问。
“我知道一部分。”她说,“剩下的,也是今晚才拼出来的。”
她站起身,把终端机抱回怀里。临走前,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相信任何让你感觉‘太幸福’的东西。”她说完,开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澈没动。他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画面已经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底下有青,嘴角绷着,看不出情绪。
他伸手,把防水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写下四个字:“反向推演计划”。
笔尖顿住。
又添了一句:“目标:让公寓无法‘消化’我。”
他合上本子,放在电脑旁边。整个人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窗外,轨道缝隙里的落叶依旧卡在那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