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渊将这三天全部用在了练功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枣树下感知天地间的“力”——风的力、水的力、草木生长的力、泥土中虫蚁爬动的力。世界在他耳边变得越来越吵,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片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安静。
若婵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在院子里看他练功,偶尔指点一两句;坏的时候整日躺在床上,咳嗽声从早到晚,断断续续,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沈渊每次听到那咳嗽声,手上的动作便会慢下来。但他很快又继续练——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第三天清晨,沈渊照例在院中练功。
他闭上眼,将感知扩展到整个院落。他能感觉到枣树树干中树液的流动,能感觉到药炉下余烬的温度在缓缓消散,能感觉到石屋中师父平稳的呼吸——今天她的呼吸比前两天好一些,没有那么急促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山道上,有两个人正在靠近。不是周淳和秦伯衡那种沉稳的步伐,而是更快、更轻、更警觉的脚步。像猎食的野兽,在草丛中潜行。
沈渊睁开眼睛,右肩微微发热。
他没有动,只是转过身,面朝院门的方向。
片刻之后,两个人翻过了篱笆,落在院中。
两个男人,都很年轻,三十岁上下。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衣,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柄窄刀;矮壮的那个穿着灰衣,双手比常人粗大一圈,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们落地的瞬间,目光同时锁定了沈渊。
“就是他?”矮壮的那个开口,声音粗哑。
高瘦的那个没有回答,只是打量着沈渊,目光像蛇一样冰冷。
“你们是谁?”沈渊问,声音平静。
“破天会。”高瘦的那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倨傲,“十二破天令使,第七令使·韩平。这位是第九令使·鲁铁山。”
破天令使。沈渊的心沉了一下。师父说过,破天会最精锐的力量便是十二令使,每一个都是仙者中的顶尖高手。
“你们来做什么?”沈渊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韩平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沈渊,看向他身后的石屋。
“若婵仙者在里面?”
“家师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沈渊的声音冷了几分,“二位请回。”
鲁铁山嗤笑一声:“请回?小子,你以为我们是来串门的?”
他上前一步,粗大的双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噼啪的响声。
“破天会会长的命令——带你回去。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动手?”
沈渊看着他,没有动。
“我不会跟你们走。”
鲁铁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那便动手。”
他猛地踏前一步,粗大的右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沈渊的胸口砸来。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蛮力——但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拳风扑面,像一块巨石迎面飞来。
沈渊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在拳头即将触及胸口的瞬间微微侧了侧,幅度极小,却恰好让那一拳从身侧擦过。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搭上鲁铁山的小臂,顺着对方拳力的方向轻轻一带——
鲁铁山只觉得自己的拳头突然失控,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
“嗯?”他稳住身形,回过头看着沈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柔骨术?”
沈渊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卸掉这一拳的力量,对他的身体负担不小。
“有点意思。”鲁铁山咧嘴一笑,“再来!”
他再次扑上来,这次是双拳齐出,一上一下,封死了沈渊左右的闪避空间。沈渊的身体向后滑了半步,堪堪避开上面的拳头,下面的拳头却已经到了他的小腹前。
他没有躲。
他的右手在最后一刻按上了鲁铁山的拳面,五指微曲,掌心贴住对方的拳峰,然后顺着拳力的方向向后一引——鲁铁山的拳头擦着他的小腹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但这一次,沈渊没有能完全卸掉所有的力。拳风擦过小腹时,一股钝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铁山,别玩了。”韩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会长要活的,但没说要完整的。”
鲁铁山“嘿嘿”一笑,双拳再次握紧。
沈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腹部的钝痛。他闭上眼,将感知扩展到极致——他能感觉到鲁铁山双拳中力量的流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下一步要出拳的轨迹。
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消耗。柔骨术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他的凡人之躯撑不了太久。
鲁铁山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沈渊没有等他的拳头打实。在鲁铁山出拳的瞬间,他已经感知到了拳力的轨迹——右拳直取面门,左拳蓄势待发,准备在他闪避时补上致命一击。
沈渊没有闪。
他的身体迎着鲁铁山的右拳冲了上去,在拳头即将击中面门的瞬间,他的头猛地一偏,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同时搭上了鲁铁山的手臂,一手扣住腕骨,一手按住肘部,然后顺着拳力的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鲁铁山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朝后倒去。
“铁山!”韩平脸色一变,手按上了腰间的窄刀。
沈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柔骨术的反噬——他的关节在疼,每一处都在疼。
“你……”鲁铁山躺在地上,抱着断臂,满脸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你的仙骨是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
韩平拔出了窄刀。刀身窄长,泛着幽蓝的冷光,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一柄仙器,由仙骨之力淬炼而成。
“看来是我低估你了。”韩平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沈渊只来得及感知到一股锐利的力从正面袭来,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他的身体本能地闪避,但韩平的刀太快,刀锋擦过他的左臂,带起一道血线。
沈渊踉跄后退,左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衣料。
韩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到了,这次是横斩,直奔他的咽喉。
沈渊的身体再次闪避,但这次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又是一道血口。
“你的柔骨术练得不错。”韩平说,声音依旧冷冷的,“但柔骨术再强,也只是凡人的战技。你连自己的仙骨都不知道是什么,凭什么跟我打?”
他第三刀劈下来,又快又狠,直取沈渊的头颅。
沈渊闭上眼。
他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刀的方向,而是用“知力”去感知韩平手臂中力量的流向。他感觉到了——韩平的力从肩膀起,经过肘部,汇聚到手腕,然后顺着刀柄灌入刀身。那股力锐利如刃,速度快得惊人,但它的流向是清晰的。
沈渊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踏了一步,直接撞进韩平的怀里。这一下大出韩平的意料,他的刀已经劈出,力道用老,来不及收回来。沈渊的左手按住韩平握刀的手腕,右手掌根抵住他的肘关节,然后猛地一推一拧——
韩平闷哼一声,手腕传来一阵剧痛,窄刀脱手落地。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沈渊没有追击。他退后两步,大口喘着气。左臂和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双手抖得厉害,右肩的胎记烫得像被火烧。
韩平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腕,再抬头看向沈渊时,眼中的倨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你的仙骨……”他说,语气不再是轻蔑,而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双手发抖,但腰背挺得笔直。
韩平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窄刀,收刀入鞘。
“铁山,走。”
鲁铁山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断臂,恨恨地看了沈渊一眼,跟着韩平翻出了篱笆。
韩平走到篱笆外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渊,”他说,“破天会还会再来的。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两个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确认那两个人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他才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左臂和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双手抖得厉害,右肩的胎记烫得发疼。他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小渊——”
若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急切。
沈渊回头,看见师父扶着门框站在石屋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师父,徒儿没事……”他勉强笑了笑。
若婵没有听他的话。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到他面前时,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只是蹲下来,颤抖着手去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
“你……你怎么能……”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一个人……”
“师父。”沈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徒儿没事。他们走了。”
若婵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
“小渊,”她说,声音很轻,“你让为师……怎么放心……”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子突然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
“师父!”
沈渊一把接住她。若婵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紧紧攥着沈渊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什么她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沈渊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师父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手一遍一遍地摸他的额头。那时候他觉得师父的手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现在他抱着师父,只觉得她好轻、好冷。
“师父,”他低声说,“徒儿会保护您的。徒儿保证。”
若婵没有说话。她已经昏过去了。
沈渊将她抱回屋里,放在床上。他蹲在床边,替她盖好被子,握住她的手腕诊脉——脉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
他坐在床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很久没有动。
右肩的胎记不再发烫了。它安静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在缓缓沉入深处。
但沈渊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
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