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御道,在暮春的薄光里延伸向远方,尽头便是朱墙金瓦、巍峨耸立的皇宫。
一辆朴素却不失雅致的马车,正缓缓碾过路面,车轮碾过石缝间细碎的落花,发出极轻的、近乎叹息的轱辘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悠悠回荡,没有半分寻常入宫车马的喧嚣与张扬。
驾车的是素霜,这位跟随东凌御桀多年的影卫,眉眼间带着沉稳与机敏,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气场。
也正因有她在身侧,沿途驻守的宫廷侍卫,即便瞧见马车上并无皇家标识,也只是远远侧目,无人上前盘问阻拦,更无人敢上前惊扰。一路畅通无阻,反倒让车厢内的氛围,愈发显得压抑沉闷。
西璃昭宁端坐在车厢内,身姿坐得笔直,脊背紧紧靠着柔软的锦垫,却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让她连稍稍放松的力气都没有。
她身着一袭素色襦裙,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绝伦,眉眼间平静无波,瞧上去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丝毫波澜,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日东凌御桀说过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在她的心尖上,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我警告你,还是多想想你那些快入土的旧臣,倘若你有个一差二错,我定叫他们,全部给你陪葬。”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与狠绝,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那是来自帝王的绝对威慑,是一言九鼎的承诺,更是令人胆寒的威胁。
而她当时,亦是冷笑着回敬,字字带刺:“诟病,你以为朕在乎吗,从来都是我东凌御桀想什么,便做什么,朕能为得一人,而灭了一个国,那还有什么是朕不敢做的。”
“诟病”二字,是她对他的怨怼,是亡国之恨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可他那句“为得一人灭一国”,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心神俱裂。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与东凌御桀相识不算久,相处之时更是多是针锋相对,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的心思,可她却无比清楚,东凌御桀从不是说空话的人。
他是九五之尊,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旁人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在他这里,从来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且从不留半分余地。
她是靖国的公主,国破家亡,如今沦为阶下囚,苟活在这异国皇宫之中。而那些跟着她一同被俘、行将就木的靖国旧臣,皆是她的子民,是靖国最后的根基。
靖国已经亡了,江山易主,宗庙倾覆,她这个公主,早已护不住家国,护不住百姓,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护住这些垂垂老矣的臣子,不让他们再因自己受到半点牵连,不让他们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这是她身为靖国公主,最后一点责任,最后一丝尊严,也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底线。
马车依旧缓缓前行,离皇宫越来越近,朱红的宫墙渐渐映入眼帘,昭宁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她不知道,此番入宫,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让她又恨又惧,却又隐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心绪的男人。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一处僻静的亭院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暮色四合,天边渐渐染上墨色,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清辉遍洒,将亭院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与偶尔传来的虫鸣,更衬得这庭院静谧得近乎孤寂。
东凌御桀独自一人倚在亭中的檀木椅上,手边的石桌上,摆满了空空如也的酒壶与酒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从日暮时分坐到夜深,一壶接一壶,一杯连一杯,从未停歇。
他自幼生于皇家,身为皇子,便被严苛要求,一言一行皆循规蹈矩,平日里滴酒不沾,向来不解世间为何有那么多人嗜酒如命,借酒消愁。他曾觉得,酒是无用之物,只会乱人心智,误人大事,可如今,他却偏偏爱上了这辛辣苦涩的液体,贪恋着那短暂的麻痹感。
他熟读诗书,自然知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千古名句,满心以为,酒能消愁,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忘却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痛苦不堪的人。可他却忘了,还有一句诗,道尽了酒的无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喝得越多,他的脑子反而愈发清醒,那些想要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与她相关的点点滴滴,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绚烂夺目,却又转瞬即逝,只留下无尽的空虚与惆怅。
初次见她,是在靖国的皇宫里,彼时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靖国公主,身着华服,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娇憨,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房。
他见惯了后宫女子的阿谀奉承、心机算计,见惯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的出现,那般纯粹,那般无瑕,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泉水,不染尘埃,让他那颗早已被权力与算计包裹的心,第一次有了悸动的感觉。
从那时起,他的红尘岁月,纵然百花绮艳,万紫千红,可在他眼中,唯有她,是那花丛中最美的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对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倾尽一生,只为等这一场绚烂的花开;守候一世,只为珍惜这个清纯无瑕的女子;他甚至想过,挥毫泼墨,将所有的眷恋与深情,都写进流年岁月里,生生世世,与她相伴。他无可自拔地为她沉沦,甘愿放下帝王的骄傲与身段,只为换她一抹笑颜。
可命运偏偏如此弄人,他们生来便是敌对。
他是灭了她家国的仇敌,她是他俘虏的亡国公主,国仇家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彻底隔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想到这里,东凌御桀的眼底泛起浓浓的哀愁,平日里那双锐利如鹰、尽显帝王威仪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满是迷茫与痛苦。他颓唐地倚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边的明月,看星辰缓缓移动,看夜色越来越浓。
有时,想起她天真的模样,他会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甜蜜的亮色,那是独属于她的温情;可更多时候,想到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想到她对自己的疏离与恨意,他便只剩下满脸的苦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喘不过气,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地抓过手边的一壶酒,不顾酒液顺着壶口流淌,“哗哗”地倒满一大杯,然后仰头,咕嘟咕嘟几口便将整杯酒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带来阵阵刺痛,可这点痛,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连着几杯烈酒下肚,旁人均能看出他的不对劲,这哪里是饮酒赏景,分明是想将自己彻底灌醉,想借着酒精,逃离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这样的喝法,极易伤身,稍有不慎,便会损伤脏腑。
不远处,东凌御璟已经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三个时辰了。
他是东凌御桀的亲弟弟,从小便对这位皇兄敬佩不已。
在他心中,东凌御桀向来是风流倜傥、内敛沉稳、杀伐果断的帝王,是能撑起整个天下的英雄,无论遇到何事,都能从容应对,从不会有半分颓唐与失态。可如今眼前的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英姿?这般哀愁落寞,这般借酒消愁,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终究是看不下去,东凌御璟缓步走进亭中,看着自斟自饮的皇兄,轻声劝道:“皇兄,这酒虽好,可如此喝法,太过伤身,你还是少喝一些吧。”
东凌御桀仿若未闻,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远方,语气淡漠,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随他伤去吧。一酒解千愁,醉了,最好,醉了便什么都不用想了。”说罢,又猛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决绝,不带半分犹豫。
东凌御璟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无奈,知晓他是为情所困,能让这位从不对女子动心的皇兄如此神魂颠倒、痛苦不堪的,普天之下,除了那位靖国的西璃昭宁公主,再无第二人。
他索性直言:“皇兄若是放不下,就干脆给那朝阳公主下道旨意,将心意说透,何必在此独自喝闷酒,既伤心又劳神,折磨自己,又何苦呢?”
他觉得,以皇兄的帝王之尊,想要留住一个女子,从来都不是难事,即便她是亡国公主,只要皇兄开口,她又怎能拒绝?与其这般暗自煎熬,不如坦陈心意,了却这桩心事。
可东凌御桀依旧充耳不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东凌御璟正欲再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庭院入口处,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走来,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那般空灵绝美。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声笑道:“哟,这刚说着,人就来了!”
这一句话,终于让沉浸在酒意与愁绪中的东凌御桀,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应。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抬眼,朝着庭院入口望去。
月光如水,倾洒在那道身影上。西璃昭宁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随风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宛如九天之上谪凡的仙子,不染凡尘烟火。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黛眉如远山含雾,杏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如玉,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消散在这月色之中。明亮的月光尽数聚集在她身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璀璨的光晕,美得不可方物,让人移不开眼。
东凌御璟此前虽听闻这位靖国公主容貌绝世,却从未仔细见过,此刻近距离凝望,才真正明白何为倾国倾城。
她未施任何粉黛,素面朝天,可那份清灵脱俗的气质,那份冰肌玉骨的姿容,绝非寻常胭脂俗粉可比。远看,她宛如洛神凌波,轻盈缥缈,美得如梦似幻;近看,她又似谪仙临世,清冷孤傲,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这般佳人,便是凡夫俗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唐突,难怪向来对女子无心的皇兄,会对她如此上心,这般沉沦。
东凌御璟心中了然,知晓这对苦主,定然有话要说,自己留在此处,反倒成了多余之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亭中的东凌御桀,又望了望缓缓走近的西璃昭宁,笑着拱手道:“呵,看样子,这朝阳公主今日是无事不来呀!既如此,臣弟这厢就先告退了,不打扰皇兄与朝阳公主。”
说罢,他转身迈步,与迎面走到亭前的西璃昭宁擦肩而过,脚步轻快,将这偌大的亭院,这寂静的凉亭,彻底留给了他们二人。
一时间,亭中只剩下东凌御桀与西璃昭宁两人,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气氛尴尬又微妙,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两人相对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东凌御桀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眼底的愁绪与颓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悄然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与慌乱。
这是她亡国被俘后,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不是被逼无奈,不是针锋相对,而是主动踏入这庭院,来到他面前。这份突如其来的相见,让他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心底竟泛起了丝丝涟漪,有了片刻的手足无措。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又刻意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你找朕有事吗?”
西璃昭宁站在亭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恨意,没有柔情,只有一片淡漠,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今日我来,是想请陛下准我一件事。”
她的疏离与客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东凌御桀的心上,让他心头的窃喜瞬间淡去。
他迈步走到亭边,望着她清冷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又有几分酸涩:“你有什么事,朕应你就是,与我,与朕,不用如此客气。”
一句“不用如此客气”,让西璃昭宁的心里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说不清是震撼,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面前这个男人,沉默之时,周身散发着帝王的威严,让人不敢靠近;可一开口,那话语里的温柔与纵容,却又能轻易让人失神,让人沉默,让人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再度抬眼,语气依旧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我身边的那些靖国旧臣,皆是文官,如今都已年事已高,行将就木,他们想要告老还乡,安度晚年。昭宁特来求皇上下道旨意,恩准他们离去,放他们回归故土。”
她的诉求很简单,只是想让这些旧臣得以善终,远离这皇宫是非地,远离这国仇家恨的旋涡。
可东凌御桀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朕不准!”
这两个字,冰冷又强硬,让西璃昭宁的心头一紧,她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却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抬眸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几分理性的劝说:“陛下,他们都是垂垂老矣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对您的江山,构不成任何威胁,放他们离去,并不会掀起任何波澜,更不会有谋反的可能,陛下大可放心,他们已是暮年,只求落叶归根,陛下何必赶尽杀绝,留他们在这异国他乡,徒增痛苦呢?”
东凌御桀皱紧了眉头,目光深深望着她的眉眼,那眉眼间的清冷与恳求,让他心头一软,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担忧:“朕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朕担心的,一直都是你!”
他担心,这些旧臣离去,她便再无依靠,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孤身一人,会受委屈,会孤单;他更担心,她放这些人走,是想借此与他划清界限,是想慢慢逃离他的身边,是想彻底走出他的世界。他的话语里,满是亲切的宠溺,与藏不住的无奈,那般直白,那般深情。
可这份深情,于西璃昭宁而言,却是无法承受的重担。
她微微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陛下只管放心,只要我活着,留在宫中为质,他们感念我的恩情,绝不会反,更不会做出有损大齐的事。只求皇上成全,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以为,他拒绝,是担心旧臣谋反,是忌惮靖国残余势力,却不知,他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她一人。
“你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东凌御桀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的心意,那般明显,那般炽热,她为何始终不懂,为何始终要装作视而不见。
西璃昭宁抬眸,眼中满是茫然与疏离,淡淡问道:“那陛下说的是哪个?”
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敢懂,不能懂。
东凌御桀看着她这般故作糊涂的模样,心头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他迈步上前,几步便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抓住她的双肩,他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能够牢牢稳住她,不让她后退,不让她逃离,又不至于太过用力,弄疼她。
他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眼底的深情与痛苦再也无法隐藏,话语真挚又温柔,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宁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一直在装糊涂?朕不相信,直到今时今日,你还不理解朕对你的心意!”
“宁儿”,这个亲昵的称呼,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温柔,从未对任何人这般唤过。
他的声音,不再是帝王的威严冷硬,而是充满了柔情,充满了眷恋,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沉甸甸的爱意。
可这份温柔,这份深情,西承靖姝却不想再听,也不敢再听。
她心中一痛,国仇家恨与他的爱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痛苦不堪。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拂开他的手,微微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重新筑起心防。
她的脸上,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疏离,语气淡漠,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陛下严重了,昭宁如今,不过是陛下的一个阶下囚,亡国之女,身份卑微,承受不起陛下这般厚重的心意,陛下的心意,还是留着悲悯众生,安抚天下吧,昭宁消受不起。”
顿了顿,她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语气决绝:“今日之事,若是陛下不肯恩准,昭宁改日再来求见。若无他事,昭宁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朝着庭院外走去,步伐坚定,头也不回。
白衣飘飘,在月光下渐渐远去,那道背影,清冷又孤傲,带着无尽的决绝与悲凉。
东凌御桀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要挽留,却终究没有勇气落下。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方才喝下的烈酒,此刻尽数化作苦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明明懂,她什么都懂。
西璃昭宁走在回宫苑的小路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她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淡淡的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懂他的心意,明白他的深情,可那又如何?
他们之间,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隔着君臣有别的身份鸿沟,隔着凊国万千子民的冤魂,隔着她仅剩的最后一丝尊严。
这些隔阂,这些牵绊,如同大山一般,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永远无法磨灭。从来都不是一句你情我愿,就能轻易诠释,就能彻底化解的。
让她忘记家国仇恨,放下亡国之辱,放下身为公主的尊严,去爱上灭了自己国家的仇敌,与他相守一生,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
他是一统天下的帝王,她是国破家亡的公主,他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敌对,注定了有缘无分,注定了不可能在一起。
与其日后深陷情网,被国仇家恨折磨得遍体鳞伤,与其两人都痛苦一生,不如从现在开始,斩断情丝,两两相忘,从此,做最熟悉的陌生人,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晚风拂过,卷起她素白的裙摆,也吹散了亭院中未散的酒香,与那无尽的愁绪,散在这寂静的皇宫夜色里,成了一段无法言说,也无法圆满的情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