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比之前更多了,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03,9:04,9:05。
他看着那个时间。
一秒一秒。一格一格。往前走。
时间是这样走的吗?
他想起那些穿越。每次醒来,窗外都是八月,梧桐都是绿的。可他在那些世界里,过了很多天。有的几天,有的十几天,有的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那些世界里,也是这么走的吗?
还是一起走的?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那本《阅微草堂笔记》。摊开着,卷六十八。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客宿山寺,闻壁间有人语。潜听之,乃二人论道。一人曰:时间如流水,一去不返。一人曰:时间如圆环,终而复始。一人曰:时间如树,开枝散叶。争辩不已。忽有第三人曰:汝等皆妄。时间如我,我在则时在,我亡则时亡。二人惊问:汝是谁?其人笑曰:我即汝等。言毕寂然。”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时间如流水,一去不返。”
“时间如圆环,终而复始。”
“时间如树,开枝散叶。”
“时间如我,我在则时在,我亡则时亡。”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座山。
不是之前那座山。这座更高,更陡。山上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但奇怪的是,山路上有很多岔口。
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岔口。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有时候三条,有时候四条。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伸进云里,看不见尽头。
沈默站在一个岔口前,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选了左边那条。
走了没多久,又是一个岔口。
他又选了左边。
走了没多久,又是一个岔口。
他停下来。
回头看。来路已经看不见了,被雾遮住了。
往前看。又是岔口。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
三
雾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到沈默面前,站住。
“迷路了?”他问。
沈默点头。
老人笑了笑。
“这儿的人都迷路。”他说,“不迷路的,不来这儿。”
沈默看着他。
“这是哪儿?”他问。
老人想了想。
“岔路口。”他说,“很多岔路口。”
沈默等着。
老人指着那些路。
“每一条路,都是一个时间。”他说,“你往左边走,是一种时间。往右边走,是另一种时间。往上走,是过去。往下走,是未来。”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过去和未来,”他问,“能走到?”
老人点头。
“能走到。”他说,“但走到的,不是你那个过去,不是你那个未来。”
沈默不明白。
老人看着他。
“时间如树,”他说,“开枝散叶。你每做一个选择,就长出一个枝。那个枝上,有你,有别人,有另一个世界。”
他指着那些岔路。
“这些路,”他说,“都是你。都是你没走的那条路。”
四
沈默看着那些岔路。
很多。数不清。伸向四面八方。
“都是我没走的?”他问。
老人点头。
“你走过的路,只有一条。”他说,“这些,都是你没走的。”
沈默沉默。
他看着左边那条路。如果他当时选了右边,会怎样?
他看着右边那条路。如果他当时没停下来,一直往前走,会怎样?
他看着向上那条路。如果他能回到过去,会怎样?
他看着向下那条路。如果能看见未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
“你想走哪条?”他问。
沈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
老人点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不走也行。”
五
老人转身,往一条岔路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身上有人。”他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一根红绳系着。
“很多。”老人说,“都在。”
沈默点头。
老人笑了笑。
“我身上也有人。”他说,“也都在。”
沈默看着他。
老人指着那些岔路。
“她们也在这些路上。”他说,“有的在这条,有的在那条。有的在你去过的路上,有的在你没去过的路上。”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她们……有很多个?”他问。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有,但都是同一个。”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他说,“只有一个。”
六
老人走进那条岔路。不见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岔路。
很多。很多。
他看着左边那条。如果当初他没吹那口气,会怎样?那个嫁衣鬼还在?他会死?还是逃走了?
他看着右边那条。如果当初他没帮第二个女人,会怎样?她还在那棵槐树下跪着?还在等?
他看着向上那条。如果能回到第一次穿越之前,他会做什么?会告诉自己什么?
他看着向下那条。如果看见未来,他会看见什么?还在穿越?还是已经停了?还是……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雾时浓时淡。岔路口一直在那儿,等着他选。
但他没选。
他站在原地。
七
雾里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和他一样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脸也和他一样。
是另一个他。
沈默愣住了。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住。
看着他。
“你来了。”那个人说。
沈默张了张嘴。
那个人笑了笑。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
“我是你。”那个人说,“你没走的那条路上的你。”
沈默看着他。
“哪条路?”他问。
那个人想了想,指着左边一条岔路。
“那条。”他说,“你第一次穿越的时候,选了吹气。我没选。我跑了。”
沈默听着。
那个人说:“我跑了。跑出客栈,跑进山里。跑了一天一夜。后来遇见一个砍柴的,他收留了我。我就在那个世界活下来了。”
沈默看着他。
“后来呢?”
那个人笑了笑。
“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了几十年,老了,死了。死了以后,就来到这儿。”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死了?”
那个人点头。
“死了。”他说,“但你还没死。所以你能看见我。”
八
沈默看着那个自己。
一样的脸。一样的衣裳。但不一样的眼神。那个自己眼里,有他没经历过的东西。
“那个世界,”他问,“是什么样的?”
那个自己想了想。
“和这个差不多。”他说,“也有山,有水,有人。也有鬼。我也见过鬼。”
沈默等着。
那个自己说:“我见过一个,和你帮过的那个穿红袄的女人一样。但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
沈默沉默。
那个自己看着他。
“你帮过很多人。”他说,“我没帮过。我躲了一辈子。”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自己笑了。
“没事。”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都一样。”
他转身,往那条岔路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那根绳,”他说,“好好系着。”
沈默低头看那根绳。
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
那个自己已经走进雾里。不见了。
九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岔路。
那条路上,有另一个他。那个他活了,老了,死了。那个他没帮过人,没系过红绳,没进过那座庙。
但那个他也在这儿。在这个岔路口。和他说话。
都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雾里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红袄的。
是第一个女人。
沈默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
笑了笑。
“你来了。”她说。
沈默点头。
她看着他。
“那条路上,”她说,“也有我。”
沈默愣了愣。
她指着一条岔路。
“那条。”她说,“你没吹那口气。我还在。我还在那个客栈里,还在吹气。你跑了。我继续等。等了很久。后来来另一个人,把我吹散了。”
沈默听着。
她笑了笑。
“一样的。”她说,“都是等。都是散。都一样。”
沈默看着她。
“你记得我吗?”他问。
她点头。
“记得。”她说,“你帮过我。在我那条路上,你帮过我。在你这条路上,你也帮过我。我都记得。”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都记得?”
她点头。
“都记得。”她说,“我是我。不管在哪条路上,都是我。”
十
她走了。
走进那条岔路。不见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岔路。
越来越多。雾里不断有人走出来。
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
都来了。
都站在他面前。
都看着他。
都笑着说同样的话:
“我来了。”
一个接一个。说完,走进各自的岔路。不见了。
最后一个是那个担夫。
他走到沈默面前,站住。
看着他。
“你看见了?”他问。
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
“时间如树,”他说,“开枝散叶。你在这一枝,她们在那一枝。但都在。”
沈默听着。
担夫指着他的心口。
“这儿,”他说,“是根。”
十一
担夫走了。
沈默一个人站在那儿。
雾散了。岔路口还在。很多。很多。
他看着那些路。
有他走过的。有他没走的。有他帮过的人走的路。有他没帮过的人走的路。有另一个自己走的路。
都在。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时间是什么?
是流水吗?一去不返。
是圆环吗?终而复始。
是树吗?开枝散叶。
还是别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时间是什么,不重要。
他在,她们在,就够了。
不管在哪条路上。
他睁开眼。
岔路口还在。但他不想选了。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十二
走了很久。
雾又涌上来。岔路口一个接一个,从身边掠过。
他没停。
一直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条路。
不是岔路。是直直的一条。青石铺的,磨得很光,通向一座山。
那座山。
他看着那条路。
往上走,就是那座庙。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站住。
担夫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默也没动。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肩。
站了很久。
担夫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开着。
沈默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三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不是月光,是那光本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那个岔路口遇到的自己。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默。
沈默走过去。
那个自己笑了笑。
“又见了。”他说。
沈默点头。
那个自己看着他。
“你选了回来。”他说。
沈默想了想。
“我没选。”他说,“我只是走。”
那个自己点点头。
“走就是选。”他说。
沈默愣了愣。
那个自己笑了。
“每走一步,都是选。”他说,“选不走,也是选。”
沈默沉默。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你知道我来这儿干什么吗?”那个自己问。
沈默摇头。
那个自己指着神像。
“来看这个。”他说。
十四
沈默看着那尊神像。
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熟。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
像一个人。
像谁?
他想不起来。
那个自己走到神像前,伸出手,摸了摸。
神像的彩漆又剥落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木头上刻着一个字。
“我”。
沈默愣住了。
他走近看。
那个“我”字,和和尚送他的那幅字一模一样。
那个自己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谁吗?”他问。
沈默摇头。
那个自己笑了笑。
“是我。”他说,“也是你。”
沈默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的脸,越来越清晰。
是他自己的脸。
十五
他看着那张脸。
自己的脸。眉眼,鼻子,嘴角。都认得。
神像也看着他。
那个自己站在旁边,也看着他。
“这是……”他说不出话来。
那个自己说:“你在找的,就是这个。”
沈默听着。
那个自己指着神像。
“你帮了那么多人。她们在你心里。你在她们心里。你看过她们。她们看过你。你放过她们。她们放过你。你找到自己。自己在这儿。”
沈默看着那尊神像。
自己的脸。安静的。笑着的。
他忽然想哭。
也忽然想笑。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十六
那个自己走上来。
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你找到了。”他说。
沈默点头。
那个自己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那根绳,”他说,“是自己的。好好系着。”
沈默低头看那根绳。
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
那个自己已经走进神像后面。不见了。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尊神像。
他看着神像。
神像也看着他。
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但摸着摸着,慢慢变暖。
像有人在摸他。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神像还在。自己的脸。笑着的。
他也笑了。
十七
他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尊神像在里面。
他自己的神像。
在等他。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八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也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我在。”他说。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十九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03,9:04,9:05。
和走之前一样。
他看着那个时间。
一秒一秒。一格一格。
时间是这样走的吗?
他想起那些岔路。想起另一个自己。想起那些走在不同路上的她们。想起那尊神像。
时间是什么?
是流水。是圆环。是树。是自己。
他在,时间就在。
他看着窗外。
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
他笑了。
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十七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