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15,9:16,9:17。
他低头看那本《子不语》。摊开着,卷七十一。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书生游泰山,遇一老叟坐石上。叟问:君知生乎?知死乎?书生曰:生不知,死安知?叟笑曰:生不知,死亦不知。然生时知生,死时知死。书生问:死时如何?叟曰:如睡。问:睡后如何?曰:如梦。问:梦后如何?曰:如醒。问:醒后如何?叟指山下万家灯火曰:彼皆醒者,亦皆梦者,亦皆睡者。生死一理,何分彼此?言毕不见。”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生死一理,何分彼此?”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他又翻开那本《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十三。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客夜行,见一鬼立路旁,形貌模糊。客问:汝死几何矣?鬼曰:三十年。客问:死时如何?鬼曰:如脱衣。客问:脱衣后如何?鬼曰:如着新衣。客问:新衣何似?鬼曰:似旧衣,又似不似。客问:今何所待?鬼曰:待再来。客问:再来何为?鬼曰:再来时,便知今之我,亦如昨之我。言毕,鬼渐淡,俄顷不见。”
沈默看着那两段话。
“如睡。如梦。如醒。”
“如脱衣。如着新衣。似旧衣,又似不似。”
他反复读着。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座石桥。
很老了。桥面铺着青石板,磨得光光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细细的草。桥下有水,水流得很慢,浑黄浑黄的,看不见底。两岸长满芦苇,枯黄的多,绿的少,风一吹,沙沙响。
桥很长,看不见尽头。
沈默站在桥头,往对岸看。对岸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上桥。
脚下青石板,凉凉的,硬硬的。每走一步,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
走了很久,桥还是那么长,对岸还是雾蒙蒙的。
他停下来。
桥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补丁摞补丁。他站在桥栏边,看着桥下的水。一动不动。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老人没看他。还是看着水。
“你看什么?”沈默问。
老人没答。
沈默也看着水。
水流得很慢。浑黄的,看不见底。偶尔有东西漂过,树枝,枯叶,不知道什么。
看了很久。
老人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水流到哪去吗?”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老人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流着流着,就知道了。”
三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亮亮的。
“你身上有人。”他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一根红绳系着。
“很多。”老人说,“都在。”
沈默点头。
老人笑了笑。
“我身上也有人。”他说,“都走了。”
沈默等着。
老人又看着桥下的水。
“我在这桥上站了很久。”他说,“不知道多久。看着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他们从那边来,往那边去。”
他指着桥的那头。雾蒙蒙的,看不清。
“那边是什么?”沈默问。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有人说是生,有人说是死。有人说是来,有人说是去。有人说有,有人说无。”
沈默沉默。
老人看着他。
“你想知道?”他问。
沈默想了想。
“想。”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走过去看看。”他说。
四
沈默看着桥的那头。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过去,”他问,“还能回来吗?”
老人笑了。
“不知道。”他说,“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有的人回来了,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沈默听着。
老人指着桥下的水。
“你看这水,”他说,“流过去了,就不回来了。但水还是水。从这流到那,从那流到这。一样的。”
沈默看着水。
浑黄的。慢慢流。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话。
“如睡。如梦。如醒。”
“如脱衣。如着新衣。”
他看着老人。
“你走过去过吗?”他问。
老人点头。
“走过。”他说。
“那边是什么?”
老人想了想。
“是这边。”他说。
五
沈默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笑了。
“你走过去,”他说,“就知道了。那边也是桥。那边也有水。那边也有人。和这边一样,又不一样。”
沈默不明白。
老人指着桥的那头。
“你去看看。”他说,“看了就明白。”
沈默看着那头。
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老人还站在那儿,看着水。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咚。咚。咚。
雾越来越浓。桥栏看不清了。桥面也看不清了。只有脚下,青石板,凉凉的,硬硬的。
走了很久。
前面渐渐亮了。
雾散了。
他站在桥的另一头。
六
回头。桥还在。雾还在。他刚才走过来的那边,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往前看。
也是一条河。也是芦苇。也是一座桥。通向另一边。
和这边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桥。
桥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
是他自己。
沈默愣住了。
那个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
看着他。
“你来了。”那个人说。
沈默张了张嘴。
那个人笑了笑。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
“我是你。”那个人说,“走过桥的你。”
七
沈默看着那个自己。
一样的脸。一样的衣裳。但不一样的眼神。那个自己眼里,有他没看过的东西。
“那边是什么?”沈默问。
那个自己指着桥的那头。
“那边。”他说,“你来的那边。”
沈默回头。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来的那边,”他问,“是什么?”
那个自己笑了。
“是我去的那边。”他说。
沈默沉默。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你走过去过吗?”沈默问。
那个自己点头。
“走过。”他说,“走过很多次。”
沈默等着。
那个自己指着桥下的水。
“每次走过来,”他说,“都以为到了另一边。可是回头一看,这边也是另一边。”
沈默听着。
那个自己说:“后来我就不走了。”
“不走了?”
“不走了。”他说,“就在这儿站着。看着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他们从那边来,往那边去。”
沈默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自己,就是桥上那个老人。
八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看他。
“你明白了?”那个自己问。
沈默点头。
那个自己笑了笑。
“明白了就好。”他说,“明白了,就不用走了。”
沈默看着他。
“那生和死呢?”他问。
那个自己想了想。
“生是这边。”他说,“死是那边。可这边也是那边,那边也是这边。”
他指着桥下的水。
“你看这水,”他说,“流过来,流过去。你能说它哪一刻是生,哪一刻是死吗?”
沈默看着水。
浑黄的。慢慢流。
“水只是水。”那个自己说,“人只是人。生只是生。死只是死。都是,也都不是。”
沈默沉默。
那个自己看着他。
“你心里那些人,”他说,“有活着的,有死了的。可在你那点亮里,她们都一样。都在。都亮。都是真的。”
沈默低头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
都在。
都亮着。
都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九
那个自己走过来,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她们没死。”那个自己说,“在你心里,她们永远活着。”
沈默看着他。
那个自己笑了笑。
“你也不会死。”他说,“在她们心里,你也永远活着。”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你是我,”沈默说,“我也是你。你在她们心里,我也在她们心里。”
那个自己点头。
“所以,”他说,“生和死,有什么分别呢?”
沈默想了想。
没有分别。
在那点亮里,没有生,没有死。只有亮。只有暖。只有一闪一闪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话。
“生死一理,何分彼此?”
他明白了。
十
那个自己收回手。
转身,往桥那头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那根绳,”他说,“好好系着。是自己的,也是她们的。”
沈默低头看那根红绳。
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
那个自己已经走进雾里。不见了。
他站在桥上,看着那团雾。
雾慢慢散开。桥那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河,芦苇,灰蒙蒙的天。
他回头看。
来路也是雾。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桥中间。
哪儿也不去。
就站着。
十一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水慢慢流。
他站着。
站着站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老人呢?
桥上那个老人,还在吗?
他往桥的那头看。没人。
他往桥的这头看。也没人。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桥上。
他忽然笑了。
那个老人,就是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就是他。他在,老人就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真的。看自己的脚。脚是真的。看心口那点亮。亮是真的。
他在。
就够了。
十二
他继续往前走。
不是往桥那头,也不是往桥这头。是往前走。沿着桥,一直走。
走着走着,桥到了尽头。
不是那头,也不是这头。是尽头。
桥断了。
前面是河。浑黄的,慢慢流。没有桥了。
他站在断桥边,看着河水。
水从桥下流过来,流到断桥处,继续往前流。
他忽然想:水能过去,他能不能?
他低头看水。
浑黄的。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深浅。
但他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踩进水里。
十三
水凉凉的。没到脚踝。
他又走一步。没到膝盖。
再走一步。没到腰。
再走一步。没到胸口。
水凉凉的,但不冷。浑黄的,但能看见自己的手。
他继续走。
水没到脖子。
他继续走。
水没到下巴。
他继续走。
水没到嘴。
他继续走。
水没到鼻子。
他闭上眼,往前走了一步。
整个人没进水里。
十四
水里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凉凉的,柔柔的,裹着他。
他睁开眼。
水是浑黄的,但能看见东西。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看见鱼游过去,小小的,一群一群的。看见水草,摇摇晃晃的,绿绿的。
他往前走。
走在水里。和走在路上一样。
走了很久。
前面渐渐亮了。
不是光。是亮。那种从他心口那点亮里透出来的亮。
他顺着那点亮往前走。
走着走着,走出了水。
十五
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岸。是空地。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河,没有桥,没有芦苇。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自己。
浑身湿透了。水往下滴。滴在地上,地上就长出草。绿绿的,细细的。
他往前走一步,脚印里也长出草。
他回头看。来路已经变成一片草地。绿绿的,软软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走过去。
担夫看着他湿透的样子,笑了。
“过河了?”他问。
沈默点头。
担夫点点头。
“怎么样?”
沈默想了想。
“凉凉的。”他说,“但还好。”
担夫笑了。
“那就好。”他说。
十六
担夫转身,往前走。
沈默跟着。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山。
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
担夫往山上走。
沈默跟着。
走到半山腰,担夫停下来。
回头看他。
“你上去吧。”他说。
沈默看着他。
“你呢?”
担夫笑了笑。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每次你都从这儿下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着担夫。
担夫也看着他。
“你等了多少次了?”他问。
担夫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很多次。每次你上去,下来,我都在这儿等着。”
沈默沉默。
担夫笑了笑。
“去吧。”他说,“她们在等你。”
十七
沈默往上走。
走到山顶。庙门口,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桥上那个老人。还有那个过桥的自己。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看着他。
穿红袄的女人走上来。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湿了?”她问。
沈默点头。
她笑了笑,替他捋了捋湿透的头发。
第二个女人也走上来。也伸出手。
“凉吗?”她问。
沈默摇头。
她笑了。
一个接一个。
都走上来。都伸出手。都放在他肩上。都问一句话。都笑着。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那个过桥的自己。
他站在沈默面前,看着他。
“知道了?”他问。
沈默点头。
那个自己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
十八
沈默看着他们。
“你们,”他问,“一直在等我?”
他们都点头。
“每一次,”穿红袄的女人说,“你从水里出来,我们都在这儿等你。”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每一次?”
他们点头。
“每一次。”第二个女人说,“你从桥上走过来,我们都看见。你从水里走出来,我们都接着。”
沈默看着他们。
他们也都看着他。
他忽然想哭。
也忽然想笑。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进庙里。
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担夫。
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你还要走?”他问。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担夫点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我们都在。”
他伸出手,放在沈默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没关。
十九
沈默站在庙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门里亮亮的。是那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他看着那光。
那光也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不是不想进去。是还没到时候。
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下来了?”他问。
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
“下次再来。”他说。
沈默点头。
继续往下走。
二十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也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生和死,”他说,“是一样的。”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她们没死。她们都在。在那点亮里,永远都在。
他也不会死。在她们那点亮里,他也永远都在。
生和死,有什么分别呢?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二十一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15,9:16,9:17。
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
《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
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七十一那篇。又读了一遍。
“生死一理,何分彼此?”
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七十三那篇。又读了一遍。
“如脱衣。如着新衣。似旧衣,又似不似。”
他看着这两段话。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书里的人,是死的吗?是活的吗?
她们在他心里。在他那点亮里。一闪一闪的。
是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
都是活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也是活的。
他笑了。
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十八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