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乌云压得很低,黑压压的,像一口锅盖扣在头顶。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虫子都不爬了。整个湘西,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寒舟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土地。远处,那些村庄的炊烟还在升,但烟是歪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近处,那些树在抖,没有风,树在抖。根在抖,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抖。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
他握紧那两根肋骨,往山下走。走了不到百步,停住了。前面的路断了——不是真的断,是被东西堵了。阴兵,成百上千的阴兵,从地底下冒出来,站在路中央,排成一道墙。穿着破烂的铠甲,拿着生锈的兵器,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它们看着他,他也看着它们。谁都没有动。
然后,那些阴兵让开了。不是慢慢让,是猛地往两边退,像被什么东西推开。让出一条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衣服,染满了血。那张脸,白的像石灰,嘴角向上弯着,弯到耳根。是那个老人——玄老鬼的师父。他站在那里,朝沈寒舟招了招手。“过来。”
沈寒舟没有动。老人笑了。“不过来?那我过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地面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猛地炸开。裂缝里涌出东西——尸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裂缝里爬出来。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烂肉。它们爬出来之后,蹲在地上,像狗一样,等着主人的命令。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地面又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别的东西——蛊虫,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从缝里爬出来,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它们爬过的地方,草枯了,石头化了,连空气都臭了。
第三步。第三道裂缝。山魈,从缝里跳出来,浑身黑毛,眼泛绿光,嘴角淌着尸液。它们蹲在那些尸煞旁边,龇着牙,等着。
三步,三道裂缝,三种东西。阴兵、尸煞、蛊虫、山魈。全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全蹲在那里,等着那个老人发令。
老人站在那些东西中间,张开双手。“看,这就是我的兵。七十二阴穴的兵。一千年的兵。全听我的。”他指着沈寒舟。“杀了他。”
那些东西动了。阴兵最快,冲在最前面,刀举得高高的,眼眶里冒着黑烟。尸煞跟在后面,爬的爬,跳的跳,滚的滚,全往沈寒舟这边涌。蛊虫在地上铺成一片,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来。山魈在树上跳,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从树跳到地上,从地上跳到半空,全扑向沈寒舟。
沈寒舟没有跑。跑不掉。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两根肋骨,等着。第一个阴兵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他侧身一躲,肋骨刺过去。刺进阴兵的胸口,它惨叫一声,化成黑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一下一下刺,那些阴兵一个一个化。但太多了,杀不完。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血流出来。腿被咬了一口,肉被撕下一块。后背被抓了几道深沟,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没有倒,只是站在那里,刺。刺一个,化一个。刺一个,化一个。
那些尸煞扑上来了。比阴兵凶,比阴兵快。一只尸煞咬住他的腿,他肋骨刺进它的脑袋,它化了。另一只扑到他背上,咬他的脖子,他反手一肋,刺进它的肚子,它也化了。但第三只咬住他的手臂,第四只咬住他的腰,第五只扑到他脸上。他被压在下面,动不了。那些嘴,那些牙,那些爪子,全在他身上。撕他的肉,咬他的骨头,吸他的血。
他疼得想叫,但叫不出来。嘴被一只尸煞堵住了,满嘴的腥臭味,像吃了一口烂肉。他咬住那只尸煞的舌头,用力一扯。尸煞惨叫一声,松开嘴。他把肋骨从尸煞堆里抽出来,对着周围一通乱刺。那些尸煞一只一只化,化成黑烟,黑烟熏得他睁不开眼。
他爬起来,浑身是血。自己的血,尸煞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那些蛊虫爬上来了,密密麻麻,从脚开始,往身上爬。钻进伤口里,在肉里钻,在骨头里钻,在血管里钻。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在身体里爬,一条一条,从脚爬到腿,从腿爬到腰,从腰爬到胸口。往心脏的方向爬。
他用手去抓,抓出一条,两条,三条。但太多了,抓不完。那些虫子在皮肤下面鼓起一个个包,包破了,又钻出更多的虫子。他的身体像一座虫巢,千疮百孔,往外淌黑水。
那些山魈从树上跳下来,扑到他身上。有的咬他的手,有的咬他的脚,有的咬他的头。他被撕成碎片——手被扯掉一只,腿被咬断一条,脸上的肉被啃掉一半。他倒在地上,动不了了。那些东西围着他,等着他死,等着他断气,等着他变成它们的一员。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就是守穴人的下场。死了,连尸都留不住。变成我的兵,变成我的一部分,变成这七十二阴穴里的又一把灰。”
沈寒舟躺在地上,看着那张白的像石灰的脸。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咬断了,发不出声音。老人弯下腰,凑到他嘴边。“你说什么?”
沈寒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肋骨刺进老人的胸口。
老人低头看着那根肋骨,看着它刺进自己胸口。笑了。“你以为这能杀我?我是万尸之王。七十二阴穴的王。一根骨头,杀不了我。”
沈寒舟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不是杀你。是渡你。”
老人愣住了。肋骨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从肋骨流进老人胸口。老人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光在他身体里乱窜,像无数条蛇。他的脸变了,从白变灰,从灰变红,从红变黑。变来变去,像无数张脸在他脸上轮流出现。那些脸,全是他在这一千年里杀的人。
他们看着他,笑了。然后,全散了。
老人的身体开始融化,从胸口开始,慢慢化成黑水。黑水顺着他脚边流走,流进那些裂缝里,流进那些阴穴里。那些阴兵,那些尸煞,那些蛊虫,那些山魈,全停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它们也开始融化,从脚开始,慢慢化成黑水。黑水汇成一条河,流进地底,流进七十二阴穴,流进那个等着它们的地方。
沈寒舟躺在地上,看着那些黑水流走。看着那些东西消失。看着天边露出一道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他笑了。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