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心理咨询结束后,嘉兰在街边站了二十分钟。
林医生的诊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楼下有家奶茶店永远在排队。她看着那些等奶茶的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很轻,好像生活的重量还没来得及压上去。
她以前也轻过。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她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加班到凌晨两点还能跟同事去吃海底捞。那时候她和文桥刚认识,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有人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她随口说了一句“这首歌的采样是橘园里的录音”,文桥转过头来看她,说:“你能听出来?”
她说:“我小时候住在橘园旁边。”
那是她第一次对文桥说谎。她不是住在橘园旁边,她住在橘园里面。那栋老宅的后院有一棵橘树,是她出生那年父亲种的。后来橘树被雷劈了,死了,但父亲一直没砍掉它。枯枝上每年春天还会冒几片新叶,结几个小而酸的青橘。
父亲会摘那些橘子,切成片,泡水喝。母亲说那东西苦得要命,父亲说你不懂。
嘉兰小时候也尝过一次。确实苦。但苦完之后嘴里会泛上来一丝极淡的甜,像某种不肯承认的歉意。
“嘉兰?”
她回过神。文桥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
“你说今天复诊,我正好在附近开会。”他把奶茶递给她。“热的,少糖。你喜欢的。”
嘉兰接过来,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写着“芋泥波波”,不是她喜欢的。她喜欢的那个叫“橘香四季”,但这家店没有这个品类。
“谢谢。”她说。
文桥陪她走了一段路。初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全亮起来,街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文桥的手搭在她肩上,偶尔收紧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林医生怎么说?”
“还是那些。建议我回去。”
“你觉得呢?”
嘉兰没说话。他们经过一个水果摊,摊主正在往架子上摆橘子——那种普通的蜜橘,橙红色的,很漂亮。嘉兰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文桥注意到了。“要不要买点?”
“不用。”
“嘉兰——”
“我说了不用。”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文桥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插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嘉兰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度了。她想道歉,但话卡在喉咙里。她总是这样——在情绪过去的瞬间意识到自己错了,但道歉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再说反而显得刻意。
他们在一起四年,文桥应该已经习惯了。但她不确定“习惯”这件事是好是坏。
回到家,嘉兰去厨房煮面。文桥在客厅看书,偶尔翻一页,纸张的声音很轻。这个场景重复过无数次,像一段写好的代码,每次运行都输出同样的结果。
但今晚,嘉兰在切葱花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中午,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在冷藏柜前挑三明治。嘉兰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三明治的味道,也不是便利店的关东煮。是松木和烟草,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
她的脚步停了。
那个背影转过来,是个陌生男人。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戴着耳机,看了她一眼就继续挑三明治了。
嘉兰快步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深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那个气味她不认识,那个背影她也没见过。
但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她觉得那个人应该转过身来,叫她的名字。
叫的是“小兰”。
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她。
“面好了。”嘉兰把碗端到茶几上。文桥放下书,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没事。”文桥笑了笑。“我正好想喝点汤。”
嘉兰坐在他旁边,捧着自己的碗。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她透过雾气看文桥的侧脸——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会先把面条拌匀,再一筷子一筷子地卷起来,从不发出声音。
她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文桥,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害怕的东西?”
文桥嚼完嘴里的面,想了想。“有。我家对面有个废品站,有条大黄狗。每次经过它都冲我叫,我绕了两年路。”
“后来呢?”
“后来它被车撞了,死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它躺在路边,突然就不怕了。”他顿了顿。“很奇怪,对吧?你害怕的东西消失了,你不是庆幸,是……空了一下。”
嘉兰看着他。“你哭了吗?”
“没有。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文桥放下筷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文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嘉兰觉得它穿透了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他问。
嘉兰低头搅动碗里的面。面条已经坨了,搅不动。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自己怕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嘉兰又失眠了。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想起老宅的窗户——木框的,漆面剥落,关不严实。冬天的时候风会从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母亲说那是鬼在哭。
父亲说别吓孩子。
母亲说这房子里本来就闹鬼,还用我吓?
然后就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嘉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数自己的心跳。有时候她会数到两百多,然后睡着。有时候数到天亮。
她不知道母亲说的“鬼”是什么。直到很多年后,她才隐约明白,那个家里真正的鬼,从来不是看不见的东西。
嘉兰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文桥睡得很沉。他的手臂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试着清空自己的思绪。
但潜意识像一口深井,你越是不去看,它越是往外冒东西。
这次冒出来的,是一个名字。
许文桔。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好像是在老宅的某封信上看到的,又好像是母亲打电话时提到的。记忆很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字迹洇开了,只能认出大概的形状。
但她确定,这个名字和父亲有关。
也和她有关。
嘉兰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在搜索栏里输入“许文桔”,犹豫了几秒,又删掉了。
她在怕什么?
怕找到答案?还是怕找不到?
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这次她强迫自己数羊,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她又闻到了橘子味。
这一次,她没有恐慌。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黑暗中,让那个气味包裹自己。然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橘树下,背对着她。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风吹过来,橘子叶沙沙地响。
他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但嘉兰知道,那不是父亲。
那个人的轮廓,像便利店冷藏柜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