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同一份方案发了两遍给客户,又在群消息里打了一句“亲爱的,麻烦查收”,而对方是刚投诉过她们“不够专业”的难缠甲方。同事小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兰盯着屏幕上那句“亲爱的”,感觉手指僵在键盘上。
撤回。撤回。撤回。
超过两分钟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件穿错了出门的衣服。五分钟后,客户回复了一个问号。嘉兰打了一版道歉的话,删掉,又打了一版更正式的,又删掉。最后她关了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兰姐,你是不是没睡好?”小周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咖啡。“你脸色好差。”
嘉兰接过来,咖啡烫了一下指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有点发白。林医生说过,这是焦虑的躯体化表现之一,末梢循环不好。
“没事。”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昨晚没睡踏实。”
小周没再问。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嗡鸣。嘉兰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开始模糊,又清晰,又模糊。她眨了眨眼,发现不是视力的问题——是那些字真的在动。
“陈嘉兰”三个字在合同乙方那栏里,笔画一点一点地散开,像蚂蚁爬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去趟洗手间。”
她在隔间里蹲了十分钟。不是上厕所,只是蹲着,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没有声音就会灭。她每隔几秒就动一下脚,让灯保持亮着。
她不想待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一下。文桥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嘉兰打了几个字:“随便,你定。”发送。然后又打了一条:“文桥,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很不对劲?”
看了两秒,删掉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在镜子前洗手。水很凉,她冲了很久,直到手指失去知觉。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陌生人——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像淤伤,嘴唇干裂,头发扎得很紧,把太阳穴的皮肤都拉平了。
她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左偏。
左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照相,父亲总站在她左边。她问为什么,父亲说因为左边靠近心脏。后来她看了一张照片,是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站在父亲左边,比父亲高半个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的反面写着两个字:文桔。
嘉兰关掉水龙头。水滴从指尖落下来,在白色陶瓷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叫许文桔。是父亲的朋友。经常来家里,每次来都带东西——给父亲带茶叶,给母亲带丝巾,给她带橘子糖。她不喜欢橘子糖,太甜了,但每次都会笑着接过来,因为那个男人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小兰又长高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像一口井。
后来他不来了。
嘉兰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也不记得为什么。她只记得母亲有一天把所有橘子糖都扔进了垃圾桶,说“脏”。父亲站在厨房门口,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嘉兰偷偷从垃圾桶里捡了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棵橘树。
她没吃。她把糖藏在枕头底下,直到它化了,糖水渗进枕芯,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母亲换枕套的时候发现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喝水洒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母亲说谎。
“嘉兰?”
她回过神。小周站在洗手间门口,表情有点紧张。
“你没事吧?你进来好久了。”
“没事。”嘉兰抽了张纸巾擦手。“走吧。”
回到工位,她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文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是陈嘉兰女士吗?我是XX房产中介,您之前咨询的老宅片区最近有一套房源——”
嘉兰直接删了。
她没有咨询过任何房产中介。但她知道这个号码是怎么找到她的——母亲两年前把老宅挂出去卖过,留的是她的电话。后来没卖出去,因为价格谈不拢,也因为那栋房子太老了,没人愿意接手。
但中介的信息库不会删除你。它会一直记得你,像一个不会遗忘的大脑。
嘉兰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闻到了橘子味。
不是幻觉。是真的橘子味——小周在吃橘子。办公桌上摊着橘皮,汁水溅在键盘上。小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饿了,补充点维C。”
嘉兰盯着那些橘皮。橙红色的,新鲜的,带着白色的橘络。和记忆中的青皮橘子不一样。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出汗。视野边缘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闪烁,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点。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被人按住了胸腔。
小周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幻觉。是文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他看见她的样子,塑料袋掉在地上,番茄滚出来,沿着地板滚到她脚边。
文桥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跟着我呼吸。”他说,声音很稳。“吸——四秒。停——四秒。呼——六秒。来,跟我做。”
嘉兰看着他的眼睛。棕色的,很暖,像秋天的河水。
她试着吸气。四秒。停。四秒。呼气。六秒。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心跳慢慢降下来了。视野恢复了。小周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瓣橘子,表情惊恐。其他同事都在看这边。
“没事了。”文桥站起来,对大家笑了笑。“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低血糖,老毛病了。”
同事们松了口气,陆续转回去。小周把橘子收起来,小声说:“兰姐你要不要吃颗糖?”
嘉兰摇了摇头。
文桥帮她收拾了东西,跟主管请了假。整个过程他都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日常事务。只有嘉兰注意到,他拎起那个番茄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回家的路上,他们没说话。文桥开车,嘉兰坐在副驾,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冷藏柜的位置。
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不在。
回到家,文桥把番茄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到她对面。
“林医生明天下午可以加一个号。”他说。“我约了。”
嘉兰点头。
“嘉兰。”文桥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了?”
“我知道。”
“你知道原因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一些事情。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我父亲。”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人。叫许文桔。”
文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以前提过这个名字。”他说。“有一次你做梦,喊了这个名字。”
嘉兰愣住了。“我喊过?”
“嗯。两年前。你说是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叔叔。”文桥停顿了一下。“你醒来之后哭了,但不承认。第二天你说不记得了。”
嘉兰不记得这件事。完全不记得。
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胃开始收紧,一种熟悉的不适感从腹腔蔓延到胸腔。
“文桥。”她说。“我觉得我快想起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就会发作。像——”她找了一个比喻。“像一个文件夹,你双击它,它就闪退。”
文桥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有力,一分钟大概七十下。
“不管那个文件夹里有什么,”他说,“你打开它的时候,我在这里。”
嘉兰看着他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文桥,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一个每隔几个月就会崩溃一次的女人,一个会在半夜尖叫着醒来的女人,一个连自己父亲的脸都记不清的女人。
“文桥。”
“嗯?”
“你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打断她,“你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说了一句‘这首歌的采样是橘园里的录音’。你说完那句话,表情变了。好像你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停了一下。
“那个表情,让我觉得你身上有一个很大的故事。”
嘉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发现,”文桥继续说,“你不是有一个很大的故事,你是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而你在用所有的力气假装它不存在。”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不用假装。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嘉兰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文桥的手背上。
“我陪你回去。”文桥说。“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我陪你。”
嘉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闻到橘子味。但她看见了一个画面——
老宅的门。木头的,漆面剥落,门环是一个铜狮子,嘴里衔着一个圆环。
门开了。
里面很黑。
但有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茧。
不是文桥的手。
嘉兰睁开眼。“好。”她说。“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