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乳石还在往下掉,砸在碎裂的寒玉床上发出叮当响。蓝光一明一暗,像快熄的火苗。
花玄缺脚底一滑,踩到自己刚才滴的血,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脖颈瞬间被一道森白骨鞭缠住。
那鞭子是尸王右臂化成的,骨节凸起,带着倒刺,勒进皮肉的一刻,他听见自己喉骨咯吱作响。
呼吸断了。
他双眼暴突,右手还握着铁剑,可左肩旧伤崩开,整条胳膊发麻,抬都抬不起来。尸王咧着嘴,空眼窝盯着他,另一只手缓缓举起,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林凤仪正抠着地面裂缝想站起来,看见这一幕,手指猛地一颤。
“松手!”她吼。
花玄缺没动。
他反而咬牙,把铁剑反手往后一送,剑尖对准自己左肩——那里是当年被林玄策打断又强行接续的旧伤处,筋脉最脆,一戳就破。
噗!
剑尖刺入肩胛,直没至柄。剧痛炸开的刹那,他体内残存真气轰然爆发,顺着剑身冲出,震得骨鞭连接处咔嚓断裂。他借这股反冲力向后猛撤,膝盖砸地,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血。
“你疯了?”林凤仪终于站起,声音发抖。
花玄缺没答。他左手死死按着插在肩上的剑,右手撑地,硬是把自己从地上顶了起来。一步,两步,他又走回她前面,背对着她,面朝尸王。
“站着。”他说,嗓音哑得不像人声。
尸王低吼,断口处再生出新的骨刺,右臂重新拉长,如蛇般再次甩来。
林凤仪五指抠进石缝,指尖磨出血。她看着寒玉剑还插在摇光位,蓝光因她拔气微弱而忽明忽暗。她知道,只要一拔剑,镇压之力就会中断。可再不拔,花玄缺下一秒就得死。
她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剑从阵眼中抽出。
嗡——
整张寒玉床骤然暗沉,北斗七星的光芒彻底熄灭。尸王仰天咆哮,全身黑气翻涌,速度暴涨,直扑两人。
林凤仪却没看他。她双手握剑,高举过头,口中默念剑阁秘术。寒玉剑忽然震颤,剑身浮现七道裂痕,随即“铮”地一声炸开,化作七道冰芒腾空而起,环绕她周身,排列成勺形。
她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纹。那符无名无字,却带着剑阁首座独有的灵压,泛着微红的光。
“以剑阁首座之名,度!”
话音落,七把冰剑齐齐调转方向,剑尖对准尸王心脏。
尸王刚冲到三步外,动作猛然一滞。它低头,看见第一把冰剑已穿透胸膛,接着是第二、第三……七剑连穿,将其钉在原地。黑血顺着剑刃汩汩流出,在地上汇成小洼。
它跪了下去,双膝砸地,发出闷响。
骨鞭彻底粉碎,散成碎骨渣。
花玄缺站在原地,一手还抓着插在肩上的铁剑,另一手缓缓松开。他抬头,看见墓顶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万道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得整个石室通明。
光里没有尘埃,也没有影子。只有静。
他转头看向林凤仪。
她站在阵法中心,七把冰剑悬于空中,尚未收回。面色苍白,嘴角带血,耳垂上的小剑形耳钉,在金光下泛着微光——可就在那剑尖处,赫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他盯着那道裂痕,没动。
林凤仪察觉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耳钉,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她没问,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剑阵成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终于伸手,把铁剑从肩上拔了出来。
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臂流到指节,滴在地上。他没包扎,也没运功止血,就那么站着,像是习惯了疼。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
“躲了,你就得挡。”
“所以你就拿剑捅自己?”
“那一剑,震得断它骨头,震不断我命。”
她皱眉,“下次别这样。”
“没有下次。”
“怎么没有?你每次都……”
她话没说完,忽然一顿。七把冰剑开始微微震颤,剑身上的寒气迅速消退,眼看就要散去。
“收剑。”花玄缺低声道。
林凤仪闭眼,指尖轻点虚空,七剑缓缓回落,重新聚合成一把完整的寒玉剑,落入她掌心。可剑身已有细微裂纹,剑穗上的冰晶也化了一半。
她睁开眼,看向花玄缺。
他正望着她耳钉上的裂痕,眼神沉得像北疆冻了三十年的湖面。
“这耳钉……”她刚开口。
“别碰。”他突然说。
她手停在半空。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血迹。走到她面前,抬起右手,却没碰耳钉,而是轻轻拂过她耳边碎发,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它裂了。”他说。
“我知道。”
“它不该裂。”
“为什么?”
“它是你练剑时第一个挂上的饰物。”
她怔了下,“你还记得?”
“你十六岁,第一次夺回寒玉剑,回来那天,把它挂在了耳上。”他顿了顿,“你说,剑在人在,饰随剑鸣。”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痕,“现在剑在,人也在,可它还是裂了。”
“因为它感应到了你的变。”
“变了?”
“以前你只信剑。”他看着她,“现在你信人。”
她没说话。
金光依旧洒落,照得两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前谁后。
远处,尸王的尸体缓缓塌陷,黑气被金光一点点净化,最终只剩下一堆白骨。寒玉床四周的符文停止游走,安静下来。
可金光没有消失。
它越发明亮,仿佛要穿透整个古墓,直达地表。
林凤仪抬头望向裂缝,忽然觉得有些晃眼。
“这光……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花玄缺没答。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左手按着肩伤,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血。
“你不看?”她侧头。
“看了,也不懂。”
“可你总会懂的。”
“也许。”
她忽然笑了下,很轻,“你刚才差点死了。”
“差一点,就不算死。”
“我要是没拔剑呢?”
“那你现在就得扶我。”
“扶你干什么?”
“埋我。”
她说不出话了。
金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骨到耳垂的疤痕,也照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松懈。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染血的袖子。
“别再说这种话。”
“不说,也做得到。”
“我不让你做。”
“由不得你。”
“由我!”她声音陡然提高,“你听清楚,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就一剑劈了这墓门,让全天下都知道,血衣剑圣是被他自己蠢死的!”
他愣了下。
然后,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
像雪地里裂开一道缝。
“行。”他说,“我不死。”
她喘着气,瞪着他,耳钉上的裂痕在光下愈发清晰。
他抬手,这次真的碰了下那枚耳钉,指尖轻轻划过裂口。
“但它裂了。”他低声说,“说明有人动了情。”
她没躲。
金光洒满石室,照亮每一寸裂痕与血迹。
七把冰剑已合为一,寒玉剑静静躺在她手中。
花玄缺站在她身侧,肩伤渗血,脊背挺直。
林凤仪耳垂微动,裂痕未愈。
他指尖尚在,未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