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还在往下照,像水一样洒满整个石室。光线从石头缝里射进来,射在地面和墙上,刺得人眼睛疼。
地面轻轻晃动,地底下传来闷响,好像有什么大东西在动。
花玄缺站着没动。他左肩还插着那把铁剑,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一滴一滴掉进地上的裂缝里。
前三滴没什么事,第四滴落下去的时候,裂缝突然亮起一圈金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
林凤仪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刚想说话,就看见三张发黄的羊皮纸从墙里飘出来。它们慢慢升到空中,转了几圈后拼在一起,变成一张完整的图。
纸上浮出十二个金色大字:众生皆有佛性,唯执念障目。
字没有闪,也没有动,就这么静静挂着,可看了让人心里发紧,呼吸都不顺畅。
“这是……”林凤仪小声说。
话还没说完,脚下猛地一震,她差点摔倒。她伸手扶墙,手刚碰到石面,一股力量把她弹开,虎口发麻,整个人退了好几步。
花玄缺皱眉,抬手想去碰那些字。
手指离金字还有三寸时,空气突然变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用力往前推,那股阻力反而顶回来,他胸口一闷,嘴里发苦。
林凤仪咬牙抽出寒玉剑,剑尖冒出一点寒气,朝着金字慢慢靠近。
“别!”花玄缺低声喝道。
太迟了。
剑气碰到金光的瞬间,整把剑剧烈震动,寒气倒冲进她的身体。她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丝血,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这时,角落传来一声轻笑,像是风铃响了一下,又有点空灵。
白鹿从光里走出来,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上,赤脚踩在地上,每走一步,地上就出现一朵冰做的莲花。
她抬头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你们人类啊,总喜欢用剑去破天机。”
林凤仪喘着气问:“你知道这字?”
“我不懂。”她歪头笑了笑,“但我能碰。”
说完,她身影一闪,原地冒起一阵白雾。雾散后,一只巨大的白色鹿站在屋子中央,双角像玉一样,身上泛着银光。
它走到金字下面,抬起头,用右边的角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像钟敲了一下。
整个墓室猛地一沉,头顶的裂缝一下子裂开更大,一块大石头砸下来,正好落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碎成粉末。
“走!”花玄缺一把抱住林凤仪的腰,把她甩到鹿背上。
她摔上去滚了半圈才稳住,赶紧抓住鹿脖子上的毛。花玄缺跟着跳上来,坐在她前面,左手握住一根鹿角,右手往后一拉,把她拉紧贴在自己背上。
“抱紧。”他说。
白鹿四蹄一踏,竟然在空中跑起来,顺着通道飞快前进。后面不断有石头掉下来,有的擦过鹿角,有的砸在一层银色的光罩上,炸出点点光晕。
“你早就知道秘辛对不对?”林凤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颠簸中听得清楚。
她一只手抓着他染血的袖子,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鹿背,指节都发白了。
花玄缺没回头。
“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这些字?”她追问,“尸王出现前,你就往这边走;寒玉床启动时,你连名字都没问;就连这张羊皮纸拼起来,你也一点都不奇怪。”
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抖:“你救我,不只是因为我昏倒在你家门口吧?”
花玄缺还是不说话。
风吹过来,他的红袍哗哗作响。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身体流下,滴在鹿背上,很快被银光蒸发,变成一缕白烟。
“回答我。”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不像一个快撑不住的人。
他终于侧了半边脸,眼角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神却很锋利。
“如果我说是呢?”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很粗。
“那就说明……”她咬牙,“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嗯。”
“所以你不怕死?”
“怕。”
“那你为什么拿剑刺自己?”
“因为你不该死。”他顿了顿,“我该。”
她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前面能看到出口了,一道微弱的光斜照进来,落在塌了一半的通道上。但路不好走,头上不停掉石头,白鹿只能绕路,速度提不起来。
一块很大的岩石从旁边滚下来,直冲他们而来。
白鹿低吼一声,前蹄发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躲开。花玄缺趁机拔出铁剑,反手扔进岩壁,借力一扯,帮鹿再偏半尺。
石头擦着鹿尾巴飞过去,砸进后面的通道,轰隆声久久不停。
“你还剩几根透骨钉?”林凤仪问。
“三根。”
“都带着?”
“在靴子里。”
“要是有人堵门,你能打几个?”
“两个。”
“第三个呢?”
“你来。”
她扯了下嘴角:“我现在连剑都拿不稳。”
“那就踢他下身。”
她一愣,居然笑了:“你也会讲这种话?”
“听赵铁匠说的。”
“他还活着?”
“不知道。”
话说到这儿停了。
前面出口塌了半边,只剩一条窄缝,勉强能过一个人。白鹿放慢速度,蹄下银光猛闪,护罩撑开,硬生生撞进一堆落石。
石头噼里啪啦砸下来。花玄缺抬手挡住飞来的碎块,肩膀伤口再次裂开,血浸湿了衣服。
林凤仪看着他背后的血迹,忽然伸手,把他袖子攥得更紧。
“听着,”她说,“今天的事我没忘。你说你该死,可你现在还活着。只要我还看得见你,你就不能随便送命。”
花玄缺没回应。
她盯着他后脑勺,声音压低:“你要敢在我眼前死,我就把你骨头挖出来,挂在我剑阁门口,天天拿扫帚抽,让你做鬼也不得安宁。”
花玄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是。
白鹿不停奔跑,四蹄踏空,银光流转,终于快到最后一段了。外面天亮了,冷风吹进来,带着雪后的味道。
就在要冲出去的时候,林凤仪忽然又问:“那句话……‘众生皆有佛性’,你信吗?”
花玄缺望着洞外。
风雪还在下,天是灰白色的,远处山脊像刀一样。
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