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坟狐女
“他爹啊,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放心,我现在挺好的。昨晚你托梦说缺钱花,我这就给你送来了……你在那边好好过,别惦记我。”
话音落,两行浑浊的泪砸在坟土上,她抬手抹了把脸,呜咽声刚落,不远处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挠心,是孩童的啼哭,又带着几分小动物濒死的呻吟,断断续续,从乱葬岗深处传过来。
秦大娘浑身一僵,惊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这片乱葬岗她再熟悉不过,旁边那排无名古坟,村里百岁老人都说邪性得很,荒了几十年没人管,坟头早堆成了小山包,荒草疯长,看着就阴森。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哭声愈发清晰,分明是从古坟的方向飘来的。
秦大娘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捡起地上一根粗树棍,一步步挪过去。越靠近古坟,那哭声越真切,她走到坟前一看,心口猛地一缩——坟头不知何时裂开一个大洞,黑洞洞的洞口里,赫然露着一口腐朽的棺木。
“哎呀妈呀!”秦大娘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棺盖正一点点挪动,“吱呀”一声轻响,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从棺木缝隙里伸了出来,紧接着,“哇——哇——”的孩童哭声炸响在耳边。
秦大娘顾不上害怕,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伸手掀开半开的棺盖。棺木里躺着个三四岁大的小丫头,衣衫破烂不堪,小脸苍白得像纸,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一头乱发黏在额角,看着可怜极了。
“哪个天杀的,把孩子装棺材里扔到这乱葬岗!”秦大娘又气又疼,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冰得像块寒玉,浑身都在发抖,再晚一步,怕是要活活冻死。秦大娘赶忙脱下自己的厚外套,把孩子紧紧裹住,搂在怀里暖着:“好孩子,不怕,跟奶奶回家,奶奶疼你。”
秦大娘这辈子命苦,早年生下两个孩子,都没熬过天花,早早夭折了,之后再没怀上。一年前,相伴半生的老伴也走了,偌大的屋子,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抱着孩子回了家,秦大娘烧了热水,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洗干净,又翻出自己年轻时做的小衣裳给她换上,再煮了碗热乎乎的米粥,一勺一勺喂给她吃。
给孩子洗澡时,秦大娘忽然发现,这小丫头的左胳膊少了半截,断口处不是天生的残缺,是新鲜的创伤,皮肉红肿发炎,看着就疼。
“造孽啊,这么点孩子,遭这么大罪!”秦大娘心疼得直掉泪,翻出家里珍藏的创伤药,细细给孩子敷上,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
喂完饭,小丫头睁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秦大娘,童声童气地问:“奶奶,你不怕我吗?”
秦大娘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摇头:“傻孩子,奶奶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是从古坟里出来的。”小丫头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秦大娘把她搂得更紧,语气坚定:“不管你从哪里来,到了奶奶这儿,就是奶奶的孩子。有奶奶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她给小丫头取了个名字,叫欣宝。
日子一天天过,欣宝乖巧懂事,跟着秦大娘相依为命,冷清的屋子终于有了烟火气。秦大娘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欣宝,欣宝也黏着她,寸步不离。
可这天夜里,秦大娘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气息微弱。欣宝守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奶奶!奶奶!你醒醒啊!”
秦大娘艰难地睁开眼,伸手摸着欣宝的头,泪水止不住地流:“孩子,奶奶……怕是不能陪你了……”
“不!我不要!”欣宝哭喊着,猛地挣脱秦大娘的手,一头冲进了屋外的雨帘里。
“欣宝!欣宝!”秦大娘拼尽全力喊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惊雷炸响,大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抚上秦大娘的脸颊,欣宝浑身湿透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颗心形的透明小果子,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把果子咬碎,将温热的果汁一点点滴进秦大娘嘴里。
神奇的是,果汁入喉,秦大娘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淌遍全身,高烧退了,虚弱的身子也渐渐硬朗起来,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可她看向欣宝时,心却猛地一沉。
不过一夜,欣宝那头乌黑的头发竟全白了,眼神呆呆愣愣的,往日的灵动消失不见,整个人蔫蔫的,没了半点生气。
“欣宝,你怎么了?”秦大娘紧紧抱着她,声音发颤。
欣宝靠在秦大娘怀里,轻声说:“奶奶,我要走了。”
秦大娘身子一僵,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抱着欣宝,哽咽道:“奶奶知道,奶奶早就知道了……从把你抱回来的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孩子。”
欣宝抬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奶奶,我本是修行三百年的白狐,那日遭恶狼围攻,被它咬断了半截胳膊,重伤之下躲进古坟养伤,才遇上了您。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那颗救您的果子,是灵果,是我用一百年的修行换来的……”
话音落,欣宝的头顶慢慢长出一对雪白的尖耳,身上覆上一层油亮的雪白毛发,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她最后深深看了秦大娘一眼,身影一闪,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从那以后,每到七月半,秦大娘都会提着纸钱和吃食,去那座古坟前坐上半天。风依旧吹着荒草,她就静静坐着,像在等一个回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