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清晨
陈启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风，树叶，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这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还是听不够。他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坐到窗前。天边有一点点亮，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变亮。
门开了。小月端着早饭进来。小米粥，馒头，鸡蛋，一小碟青菜和一块豆腐乳。“爸，吃饭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陈启明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今天天气好吗？”他问。小月看了看窗外。“好。太阳出来了。”
陈启明点点头。他端起粥，慢慢喝。很烫，但很香。他喝了大半碗，放下。“小月。”“嗯？”“今天有什么安排？”
小月想了想。“小北要去镇上，小云要陪她妈妈去医院，钱伯斯的菜地要浇水。还有……”她顿了顿，“七说要给你画幅画。”
陈启明笑了。“画什么？”
“不知道。他说是秘密。”
第二节：上午
太阳升高了，照进窗户，暖洋洋的。陈启明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小北推着他妈妈在晒太阳。老太太走不动了，坐着轮椅，但精神很好。她拉着小北的手，一直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小北在笑。
小云和她妈妈在院子里慢慢走。老太太走得很慢，小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槐树下，停下来。老太太仰着头，看着那些树叶，看了很久。
钱伯斯在菜地里浇水。他的团队跟在后面，一个浇水，一个施肥，一个除草。他们现在很熟练了，不用钱伯斯说，都知道该做什么。菜地边上的花开得很好，红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七蹲在花旁边，正在画画。林小雨坐在他旁边，给他递笔，给他擦手。他画得很认真，头都不抬。
陈启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小月坐在他旁边。“爸，你在看什么？”“看他们。”小月没说话。陈启明笑了。“活着，真好。”
第三节：中午
小月给陈启明做了午饭。面条，卧了一个鸡蛋，几片肉和青菜。陈启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认真。吃到鸡蛋的时候，停下来。“你妈也爱吃鸡蛋。”他说。小月看着他。“周明夏？”
陈启明点点头。“她每次吃鸡蛋，都把蛋黄留给我。说她不爱吃。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吃。”他看着那个鸡蛋，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们穷，什么都没有。但她在，就觉得什么都有。”
小月握住他的手。“爸……”
陈启明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了。”
他继续吃面。吃完，把碗放下。“小月。”“嗯？”“你妈走的那天，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小月的心跳快了。“什么？”
陈启明看着窗外。“她说，照顾好小月。我说，会的。她说，还有……”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她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第四节：下午
下午，七来了。他手里拿着那幅画，藏在身后，神秘兮兮的。“陈爷爷，闭眼。”陈启明笑了，闭上眼睛。七把那幅画举到他面前。“好了，睁开。”
陈启明睁开眼睛。画上是一个老人，坐在窗前，窗外有很多很多人。老人画得不太像，但那些人的脸，他认得。小北推着他妈妈，小云扶着她妈妈，钱伯斯在菜地里浇水，七在画画，林小雨坐在他旁边，还有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眼睛亮亮的。
陈启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这是谁？”他指着画上的老人。
七笑了。“你啊。你在看我们。”
陈启明的眼眶红了。“画得好。真好。”他把那幅画贴在胸口。“谢谢你，七。”
七摇摇头。“不用谢。你每天都看我们，我们也想看你。”
第五节：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烧成橘红色。陈启明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小月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爸，今天高兴吗？”陈启明点点头。“高兴。”
他看着那片晚霞。“你妈最喜欢看晚霞。她说，那是太阳回家之前，跟这个世界说的话。”
小月没说话。
“她说，晚霞是说，明天见。”陈启明转过头，看着小月。“她每天都说明天见。说了很多年。”
小月握住他的手。“她也跟你说。”
陈启明点点头。“说了。每天都说。”
第六节：夜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陈启明还坐在窗前，不肯睡。小月给他披了一件外套。“爸，该睡了。”
陈启明摇摇头。“再坐一会儿。月亮好。”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轮月亮。
“小月。”“嗯？”“你相信有来生吗？”
小月愣了一下。“不知道。”
陈启明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有。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她。”
小月的眼眶红了。“她会等你的。”
陈启明笑了。“我知道。她一直在等。”
第七节：那封信
陈启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小月。“这个给你。”
小月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写的。很久了。一直没给你。”
小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颤抖：
“小月：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是你自己长大的。是你自己找到的那些人，是你自己撑起的这个家。我很骄傲。你是我的女儿。永远都是。”
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爸……”
陈启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哭。你妈说过，要笑。”
小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
第八节：那句话
月亮升到最高处。陈启明看着那片光，轻声说：“小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遇见你妈。”
小月看着他。“那是什么？”
陈启明笑了。“是遇见你。你妈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来了。你是她留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小月抱住他。“爸……”
陈启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该睡了。明天还有事。”
小月松开他，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陈启明点点头。“明天见。”
小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他在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第九节：那首歌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爸爸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他说，他最幸运的事，是遇见我。”
风继续吹。
“他还说，你每天都在跟他说，明天见。”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明天见，是什么意思？”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是说，不管多远，都会再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和他的儿子，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第二十二章预告：那棵槐树，和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小云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不再出门，只是躺在床上，攥着那块玉佩。小云每天都陪着她，给她喂饭，给她擦脸，给她讲故事。那天，她突然说：“小云，带我去看看那棵树。”那是她年轻时种的槐树。她说，等树长大了，女儿就回来了。树长大了，女儿也回来了。她靠在树上，笑了。她说，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