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小云妈妈的愿望

小云妈妈已经三天没下床了。

她躺在那里，瘦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块玉佩，攥得紧紧的。

小云坐在床边，给她擦脸。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额头、脸颊、下巴。老人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嘴唇动了动。

“妈，你说什么？”

“树……”老人的声音很轻，“想看看树。”

小云知道她说的是哪棵树。那棵槐树，她年轻时种的。她说，等树长大了，女儿就回来了。树长大了，女儿也回来了。但她还没亲眼看见。

小云握住她的手。“妈，等你好了，我推你去看。”

老人摇摇头，眼睛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种光，很微弱，但还在。“现在去。”她说。

小云的眼泪流下来。“好。现在去。”

第二节：树

那棵槐树种在康复中心后面的小山坡下。很大了，枝繁叶茂，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色的花，香飘满院子。小云推着轮椅，慢慢走。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老人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种的时候，”她说，“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比，只到膝盖。小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现在高了。”老人点点头。“高了。你也高了。”

小云站起来，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她手里。“妈，给你。”老人握着那片叶子，贴在胸口。“小云，你知道吗，种这棵树的时候，我想，等它长大了，你就回来了。后来它长高了，你还没回来。又长高了，还没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我以为等不到了。”

小云抱住她。“妈，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老人摇摇头。“不怪你。回来了就好。”

第三节：那辆车

就在小云推着妈妈往回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车牌是政府的，深色的玻璃，看不清里面。门卫跑进去喊小月。小月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男的年轻一些，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小月？”女人问。

小月点点头。

女人出示证件。“临海市社会福利资产管理处。我姓孙。”她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人，看了看那栋小楼，看了看那片菜地。“我们需要谈谈。”

第四节：办公室

孙处长坐在小月对面，翻开文件夹。

“康复中心所在的这片地，编号为临海市北郊-0372号地块，原属诺亚生命科技有限公司资产。该公司已于二十年前被依法注销，但名下资产一直未清算。”她抬起头，“根据《国有资产管理条例》，涉案资产应收归国有。”

小月看着她。“这片地，是陈远山个人买的。”

孙处长摇摇头。“购地合同上写的是‘诺亚生命科技有限公司’。不是个人。”

小月的心沉了一下。“但这些年，一直是我们在用。政府没说过有问题。”

孙处长点点头。“确实。但有人举报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举报信。实名举报。举报人认为，康复中心非法占用国有资产，要求立即清退。”

小月低头看那封信。举报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陈永昌之子，陈嘉铭。

第五节：那个名字

小月看着那个名字，很久很久。

陈嘉铭。陈永昌的孙子。VIP-088-5。那个和陈永昌一起从方舟醒来的年轻人。他来了康复中心几次，每次都很客气，叫小月“陈小姐”，叫陈启明“陈伯伯”。他爷爷在菜地里种菜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笑着看。

小月想起陈永昌说的话：“我那两个孙子孙女，刚醒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现在他们会笑了。会叫我爷爷了。够了。”但他孙子不觉得够了。

小月抬起头。“孙处长，这片地上的五千多人，他们去哪儿？”

孙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只负责资产清收。”

小月站起来。“他们是人。不是资产。”

孙处长也站起来。“我知道。但法律是法律。你们有一个月时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陈小姐，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举报信不止一封。还有一封，是写给市政府的。要求撤销康复中心所有的特殊身份证明。理由是，那些人的身份来源不明。”

门开了，门关了。

小月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六节：消息传开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食堂里坐满了人，没有人说话。钱伯斯坐在角落里，脸色很难看。他的老副总裁坐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钱伯斯摇摇头，没有说话。

老周拄着拐杖走进来，站在前面。“怕什么？”他说，“我们什么没经历过？方舟都出来了，还怕这个？”有人小声说：“方舟有地方住。出去了，去哪儿？”老周没说话。

七拉着林小雨的手。“姐姐，我们要搬家吗？”

林小雨抱住他。“不搬。哪儿也不搬。”

小北推着他妈妈。老太太听不懂，但看着大家的表情，知道出事了。她拉着小北的手。“小北，不怕。”小北点点头。“不怕。”

小云站在门口，身后是她妈妈。老人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片槐树叶。“小云，”她轻声说，“那棵树，还在吗？”

小云点点头。“在。”

老人笑了。“那就好。树在，家就在。”

第七节：陈启明

小月去看陈启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很大，照在那片菜地上，亮堂堂的。

“爸。”

陈启明转过头。“知道了？”

小月点点头。

“怕吗？”

小月想了想。“怕。但不怕不行。”

陈启明笑了。“你妈也是这样。怕，但不怕不行。”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也许用得上。”

小月接过来。“这是什么？”

“你妈留给你的。她说，等有人来找麻烦的时候，打开。”

小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明夏写的：

「这片地，给小月。」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

「陈远山。1989年3月。」

小月的手在颤抖。“这是……”

陈启明点点头。“陈远山亲手写的。这片地，是他送给周明夏的。不是诺亚生命的资产。”

小月抬起头。“你怎么不早说？”

陈启明看着她。“你妈说，等有人来找麻烦的时候，再用。她说，不到最后，不用。”

小月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最后了？”

陈启明摇摇头。“还没。但快了。”

第八节：那个人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有人来找麻烦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举报信是陈嘉铭写的。陈永昌的孙子。”

风继续吹。

“他不知道他爷爷种的那些菜，是他一口一口浇大的。”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不管为什么，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他们让我们搬走。”没有人说话。“你们搬吗？”

没有人动。

小月笑了。“我也不搬。”

钱伯斯第一个开口：“我也不搬。”老周说：“不搬。”李小海说：“不搬。”七说：“不搬！不搬！”一个一个人，说“不搬”。

声音越来越大，像海浪，一波一波，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月看着那片光，笑了。

她朝那些人走去。

第二十三章预告：查封令，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孙处长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查封令。一个月，变成七天。小月拿出周明夏的那张纸条。孙处长看了很久，说：“这只能证明陈远山把地送给了周明夏。但周明夏已经去世了。她的遗产，谁来继承？你有继承证明吗？”小月愣住了。她没有。她不是周明夏的法定继承人。周明夏没有立过遗嘱。在法律的眼里，小月，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