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里的那些眼睛还在看着我们。
无数双眼睛,从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可能性里望过来。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像博物馆里的展品,隔着玻璃,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盯着那些眼睛,手里的钥匙有点烫。
“别看了。”沈钧说,“它们只是‘记录’,不是活的。”
“那它们在等什么?”李杏问。
沈钧没回答。他转身往冰洞深处走。“跟上来。有人想见你们。”
我们跟着他。冰洞比看起来深得多,越往里走,冰壁里的脸越密集。有的脸很清晰,能看清睫毛和皱纹;有的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走着走着,冰洞突然变宽,变成一个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张桌子。
石头的,很粗糙,像是天然形成的。桌子周围摆着几把椅子,也是石头的。桌上放着几个碗和筷子——不是什么古董,就是普通的白瓷碗,超市里几块钱一个的那种。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赵怀古。
“坐。”他指了指椅子,“菜马上好。”
我愣住了。“你不是在归墟里钓鱼吗?”
“钓完了。”他站起来,从旁边一个石台上端来一个砂锅,“鱼汤。新鲜钓上来的——放心,是现实的鱼,不是时间碎片。”
黑色幽默。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做饭。
李杏和我对视一眼,坐下。沈念也坐下来。沈钧站在旁边,没坐。
“你不吃?”赵怀古问。
“我不用吃。”沈钧说,“看着就行。”
赵怀古又端上来几个菜——炒青菜,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很家常,像乡下办酒席的配置。
“还有谁?”我问。
“还有两个。”赵怀古看了一眼冰洞入口,“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2019年的司徒鲲——刚才把标记接过去的那个。另一个——
李宥之。
1979年的李宥之。
不是“之间”里的残影,是活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刚熬了三天夜。
李杏站起来。“爸……”
“坐。”李宥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别站着了,菜凉了。”
李杏坐回去,眼眶红了。
2019年的我在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又见面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乱。”我说,“但比以前好点。”
他笑了。“那就好。”
赵怀古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鱼汤,奶白色,飘着几根葱段。
“喝吧。”他说,“最后一顿了。”
最后一顿。
我拿起碗,喝了一口。很鲜。不是那种调料堆出来的鲜,是真正的鱼熬出来的鲜。
“这是什么鱼?”我问。
“不知道。”赵怀古说,“从归墟里钓上来的。可能是鲫鱼,可能是鲤鱼,可能是——”他顿了顿,“可能是什么都不是。”
李杏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做饭?”
赵怀古放下碗,看着她。“因为你们要走了。走之前,总得吃顿好的。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他笑了,“人活一辈子,最后不就是为了吃顿饱饭?”
李宥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比我食堂里的好。”
“那当然。”赵怀古得意,“我开了四十年书店,做饭的手艺比卖书强。”
沈念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沈钧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表情很平静。
吃着吃着,李杏突然开口:“所以,这顿饭是散伙饭?”
赵怀古的筷子停了一下。
“算是。”
“吃完之后呢?”
“吃完之后,你们该去哪去哪。”赵怀古继续夹菜,“司徒回1979年,你回1999年,沈念回她的时间线,李宥之——”他看了一眼李宥之,“李宥之回‘之间’。”
“那你呢?”我问。
“我?”赵怀古笑了,“我回书店。继续卖书。”
“可你2012年就——”
“死了?”他打断我,“对,2012年我死了。但那是‘外面’的事。在这里,在时间线的缝隙里,我还能再活一会儿。”
一会儿。
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永远。
没人知道。
李宥之放下筷子,看着李杏。
“你怪我吗?”他问。
李杏没说话。
“1979年,我给你种下标记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你会恨我,会怨我,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利用你。但——”
“但什么?”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他看着她,“如果不种标记,归墟会在1999年直接吞掉一切。你不会出生,司徒不会存在,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些冰壁里的脸——永远冻着,永远醒不来。”
李杏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说,“但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还没出生,我告诉你?”
“那你可以在1999年告诉我。”
李宥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疲惫,温柔,带着一点点苦涩。
“1999年,你刚出生。我怎么告诉你?”
“那你可以在2009年告诉我。”
“2009年,你十岁。你懂什么?”
“那你可以在2019年告诉我。”
“2019年——”他顿了顿,“2019年,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李杏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但我没原谅你。”
“我知道。”
“现在也没原谅。”
“我知道。”
她擦掉眼泪。“但我不恨你了。”
李宥之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怀古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哭了。汤凉了。”
沈念放下筷子,看着沈钧。“爸,你当年为什么非要进‘之间’?”
沈钧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进去,李宥之一个人撑不住。”
“那你可以不撑。”
“不撑,归墟就开了。”
“开了就开了。”沈念的声音很平静,“世界毁了就毁了。关我们什么事?”
沈钧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因为你妈。”
沈念愣住了。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算数据。算归墟的扩张速度,算时间线的崩溃节点,算人类还剩多少年。”他顿了顿,“算到一半,你妈来了。她说:‘你在算什么?’我说:‘世界还能撑多久。’她说:‘那你算算,我们的孩子能活多久?’”
他低下头。
“我算不出来。”
沈念的手在发抖。
“所以我进了‘之间’。”沈钧说,“不是为了世界,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多活几年。”
沈念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沈钧面前,抱住他。
很用力。
沈钧拍了拍她的背。“别哭。我还在。”
“你不在。”沈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2006年就死了。”
“那是外面的我。这里的我,还在。”
“这里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
沈念没回答。她松开手,坐回去,端起碗,把汤喝完。
赵怀古又给她盛了一碗。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2019年的我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恨他吗?”我问。
“谁?”
“李宥之。他设计了你的一生。”
他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一眼李杏,“因为他让我遇见她。”
李杏抬头看他。
他笑了。那个笑容,疲惫,平静,像冬天的太阳。
“2019年,我死在贡嘎。临死前,我在想一件事——这辈子值不值。后来我想明白了,值。因为那十年,她在。”
那十年。
2019年到2029年。
李杏低下头,眼泪又掉了。
“别哭。”他说,“我早该走了。”
“你每次都说早该走了。”
“因为确实早该走了。”他站起来,“行了,饭吃完了。该干活了。”
赵怀古也站起来。“碗放着,我来收。”
李宥之站起来,看着我。“司徒,你跟我来。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冰洞角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和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第三把。”他说,“也是最后一把。”
“第三把?”
“对。一把开门,一把关门,一把——”他顿了顿,“修门。”
“怎么修?”
“用你的时间线。”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的时间线,是所有时间线的‘模板’。你把钥匙插进归墟的核心,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成了门。”
我愣住了。
“门不是裂缝,是你。”李宥之说,“你站在那里,归墟就过不去。你在,门就在。”
“那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冰壁里的那些脸。”他指着大厅外面的冰壁,“冻住,醒不来,但也不会死。永远看着时间流过去,看着世界转下去。”
永远。
看着,但不参与。
“李杏呢?”
“她会回到1999年。成为‘药引’。但不是钟离骸的药引——是你的。”他看着我,“你在,她的标记就不会被激活。她会正常长大,成为医生,遇见你——2009年的你。”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你们会幸福。过普通的日子,吵架,和好,变老。像普通人一样。”
我看着他。“你设计好的?”
“对。”他点头,“从1979年开始,就在设计。”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因为我也想让她幸福。但我给不了。只能你来给。”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接过第三把钥匙。
“值吗?”他问。
“值。”我说。
我们走回去。
李杏站起来,看着我。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钥匙收进口袋,“该走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2009年巷口的侧脸一模一样。
“那就走吧。”
赵怀古把碗筷收好,拍了拍手。
“行了,都走吧。我来关门。”
李宥之走到李杏面前,抱了抱她。
“别恨我。”
“不恨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冰洞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沈念走到沈钧面前。
“爸。”
“嗯。”
“你还在吗?”
“在。”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2019年的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保重。”
“你也是。”
他笑了,转身跟着李宥之的方向,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我、李杏、赵怀古。
赵怀古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我们。
“走吧。”他说,“别回头。”
我握住李杏的手。
“走。”
我们转身,往冰洞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赵怀古的声音:
“司徒。”
我回头。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砂锅。
“下次来,给你炖鱼。”
我笑了。
“好。”
转身。
走出冰洞。
外面是雪。
贡嘎的雪,白得刺眼。
天很蓝,风很大,很冷。
但她的手,很暖。
“去哪?”她问。
“1979年。”我说,“你回1999年。”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她,“然后你会长大。变成医生。遇见2009年的我。”
“他会认出我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笑了,“因为他一直在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就2009年见。”
“2009年见。”
我松开她的手。
转身。
走向1979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司徒。”
我回头。
她站在雪地里,阳光落在她脸上。
“不后悔?”
“不后悔。”
她笑了。
我转身,走进时间。
身后,钟声响了。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