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踏上第二级台阶,山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角掀了一下。他没停步,继续往下走。山路是青石铺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半寸高的草。两边林子还密,树冠连成片,阳光只能漏下几点。
走了约莫半炷香,路变宽了。林子也稀了,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再往前,有条岔道通向一片田地。几个农夫在地里弯腰干活,背上搭着汗巾。一头毛驴驮着两筐菜,慢悠悠走在土路上,赶驴人戴着斗笠,嘴里哼着小调。
代兵从另一侧绕过去,离得不远不近。那赶驴人察觉有人,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鞭子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驴蹄踩在土上,发出闷响。
代兵脚步没变,视线扫过那片田。水渠边上插着一根竹竿,挂着块布条,写着“王记菜园”。有个孩子蹲在沟边洗手,抬头望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哗啦啦地撩水。
这地方和山上不一样。
山上清净,没人说话,连走路都轻。这里到处是声音——锄头刨土、驴叫、远处狗吠,还有风吹过庄稼叶子的沙沙声。空气也不一样,带着泥土和粪肥的味道,不是山里那种清冷的松香气。
他继续走,山路渐渐变成黄土道。两旁开始出现矮屋,泥墙草顶,墙上糊着旧纸。有户人家在院里晒谷子,女人拿着木耙来回推,见他走过,抬眼看了看,又低头干活。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前方地平线上,一道灰影横着,是城墙。不高,但连成一片,能看出是个城池的轮廓。旗杆立在城门楼上,一面布旗垂着,没风,纹丝不动。
他加快脚步。
越靠近城,路上人越多。一辆牛车迎面过来,车上堆着柴火,赶车的是个老汉,手里攥着缰绳,眯着眼打盹。代兵往路边让了半步,牛车吱呀吱呀地过去,轮子压过坑洼,颠了一下,几根柴火滚下来,老汉也没回头。
再走一程,道边多了摊子。一个卖炊饼的支着炉子,铁板上油滋滋响,香味飘出来。摊主是个胖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正用夹子翻饼。他看见代兵走近,咧嘴一笑:“客官来两个?热乎的。”
代兵摇头。
“哦。”胖子也不强求,继续翻饼。
旁边还有个卖草鞋的,篮子里摆着几双新编的麻鞋。一个赤脚汉子蹲在那儿比划,嘴里讨价还价。两人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像是拉家常。
代兵没停,穿过这些人流,直奔城门。
城门口有两队守卫,穿褐色短打,腰里挎刀。一边立着木牌,上面写着“入城每人一文”。凡人排成一队,一个个掏钱递上去,守卫收了,点头放行。
另一边有道窄门,门槛刻着符纹,门楣上挂块玉牌,泛着微光。那门口没人排队,但不断有修士模样的人走过去,玉牌亮一下,人就进去了。
代兵站在人群后头,看了片刻。
他没走符纹门,也没掏钱,只是跟着凡人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一个挑担的货郎交了两文,守卫瞅了他一眼,放行。再前头是个抱孩子的妇人,怀里婴儿哭了一声,她轻轻拍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轮到代兵时,守卫抬起头,打量他一身青灰劲装,肩背笔直,手里空着,没行李也没包袱。
“一文。”守卫说。
代兵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木盘上。守卫用筷子拨了下,听见响声,点点头:“进去吧。”
他迈步,跨过门槛。
城门内是一条主街,铺着青石板,两侧是店铺。酒旗挑在竿子上,写着“杜记老酒”“陈氏面馆”。有家药铺门口摆着柜子,坐着个穿长衫的大夫,正在给人号脉。街心有挑夫扛着箱子走过,吆喝着“借光”,行人纷纷避让。
一个小孩追着鸡跑过街道,差点撞上他。代兵侧身让开,那鸡扑腾着翅膀,飞进一家杂货店后院,小孩笑嘻嘻地追进去。
街边有符箓摊,布上摆着几张黄纸符,角落贴着字条:“驱邪避煞,十文一张”。摊主是个瘦老头,拄着拐,闭目养神。
再往前,有家铁匠铺,炉火正旺,铁锤敲在铁块上,叮当响。火星四溅,学徒光着膀子拉风箱,满脸是汗。
代兵沿着街边走,脚步不快。他没看哪家店招,也没停下问话,只是观察。有人看他,他也回看一眼,对方便转开头。
街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两张桌子,几个粗布汉子围坐着喝酒。其中一个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大声说:“听说昨儿北街李家丢了只羊,说是让野狗叼了,我看不像。”
“野狗敢进城?”另一人冷笑,“怕是有贼。”
“要我说,这城里该加巡防了,你看那些修士,整天飘来飘去,也不管事。”
“人家修仙的,哪管咱们这些小事。”
他们说话声音不小,周围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低头吃饭,没人接话。
代兵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岔路,街面更宽了些。前方有座小桥,桥下是条河渠,水不深,漂着几片菜叶。桥边立着石碑,刻着“青阳桥”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
他站在桥头,没立刻过桥。
身后城门依旧敞开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赶车的、挎篮的,也有零星修士从符纹门进来,衣袖飘着,步伐轻快,守卫连眼皮都不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没有茧子。三年前他在柴房扫地,手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每天握扫帚,虎口都磨破了。
现在这双手,既不像农夫,也不像工匠,更不像修士——至少在外人眼里,看不出来历。
他抬起眼,望向城中深处。
主街一直延伸出去,两旁商铺越来越多,招牌也大了。远处似乎还有集市,人声隐约传来。有布幡在风里晃,写着“绸缎庄”“南北货”。
他迈步上桥。
桥面石板平整,中间有道浅痕,像是被车轮常年碾压出来的。走到一半,一阵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气。桥下水波轻轻晃,映着天光。
他停下,看了两息。
然后继续往前。
下了桥,街面略窄,但行人更多。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在街边支摊,手里捏着糖稀,拉出个小兔子。孩子围在一旁,眼睛发亮。老汉笑着递过去,孩子接过,蹦跳着跑了。
代兵从旁边走过,没多看。
前方主街分叉,左边通向一片住宅区,右边似乎是市集方向。他站在路口,略一停顿。
太阳已至中天。
他选择右边,缓步前行。
街边有家客栈,门口挂着灯笼,虽然白天也亮着。伙计站在檐下擦桌子,抬头看见他,也没招呼。一只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尾巴轻轻甩了两下。
代兵走进市集入口。
人声骤然密集起来。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摊位挨着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陶器的,各自吆喝。地上有些泥水,踩过会留下脚印。
他走在中间过道,左右张望。
一个卖鱼的摊主正把桶里的鱼倒进盆里,水花溅到旁边卖葱的老妇身上。老妇骂了一句,那人嘿嘿一笑,也不生气。
再往前,有家打铁铺子,挂着锄头、镰刀、菜刀,整齐排列。铁匠坐在凳子上抽烟,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身,拿起一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代兵停下脚步。
他站在摊前,看着那把刀。
刀身泛青,刃口平直,是寻常家用的样式。
铁匠看了他一眼:“要买?”
代兵摇头。
“不买看什么劲。”铁匠嘟囔一句,把刀挂回去。
代兵转身,继续往前走。
市集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是片空地,长满荒草。他走到墙边,停下。
前方就是城西出口,一条土路通向野外。路两边有几户人家,屋顶冒烟,像是在做饭。
他没出城。
而是转过身,重新望向城中。
阳光照在街面上,青石板有些反光。行人来往,车轮滚动,叫卖声不断。有修士从空中掠过,衣袂一闪,落在某家屋顶,随即消失。
他站着没动。
风吹过,把额前一缕发吹乱了。
他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迈步,重新走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