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的手指从耳后滑下，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站在主街靠边的位置，人流从身前半尺处经过，一个挑担的货郎侧身挤过去，扁担擦着他的肩头掠过。他没动，只将脚步向内收了寸许，背脊贴住了一家药铺外墙上凸起的砖角。
这地方人多眼杂。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合拢，又松开。三年前在柴房扫地时留下的茧子早就没了，现在这双手干净得像是从未干过粗活。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外表能看出来的。
比如现在。
他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把右手往怀里带了一下。指尖触到布料内层那个暗袋的边缘，那里是空的。
“签到。”他在心里说。
【叮！青阳城门签到成功。】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清冷，机械，没有情绪起伏。
【奖励发放：下品灵石袋×1（十枚）。】
代兵的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缩。
来了。
他不动声色，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仍保持着整理袖口的姿态，但已经悄悄探入内袋。指尖碰到一团温润的凉意——是石头，但不是普通石头。那是一小块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沉甸甸地躺在暗袋里。
十枚下品灵石，用粗麻布缝成的小袋子装着，刚好塞进衣襟内侧的暗袋。
没人看见。
前面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捏着糖稀拉出一只小鸟，周围几个孩子围着他跳脚喊要兔子。旁边符箓摊上的老头打了个哈欠，拄着拐闭上了眼。守卫还在城门口收钱，木盘里的铜板堆得歪歪斜斜，他正低头数着。
一切如常。
代兵慢慢收回手，袖子落下，遮住了动作。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开墙边，重新汇入人流。脚步不快，也不慢，和街上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个过客。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两手空空，连一枚铜钱都要省着花的外门弟子，现在怀里揣着一袋灵石。虽然只是下品，数量也不多，可在凡人城里，这就够用了。
他走过一家铁匠铺，炉火还在烧，学徒光着膀子拉风箱，火星溅到地上嗤的一声灭了。铁匠坐在小凳上抽烟，看见他走近，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敲手里的刀坯。
代兵没停。
再往前是家药铺，门口坐着个穿长衫的大夫，正在给一个咳嗽的老头把脉。脉枕是蓝布的，边上绣了朵褪色的梅花。药童蹲在柜前晒药材，一把一把地翻动黄芪和当归，阳光照在药片上，泛着浅棕色的光。
他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这些地方都能花钱。也能换东西。灵石虽不能直接拿来买馒头，但只要找个懂行的人，转手就能换成通用的银票或金叶子。
关键是——得知道去哪换。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岔路。街面变宽了些，地面铺的还是青石板，但有些地方裂了，缝隙里钻出细草。路边摆摊的人多了起来，有卖菜的，卖陶碗的，还有个老婆婆守着一篮子新摘的野莓，红艳艳地堆在竹筐里。
右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个汉子在一家酒馆门口喝酒，桌上摆着三四个空坛子。其中一个端起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大声说：“昨儿北街李家丢了鸡，说是黄鼠狼叼的，我看不像。”
“黄鼠狼敢进城？”另一人冷笑，“怕是有贼。”
“要我说，这城里该加巡防了。你看那些修士，整天飘来飘去，也不管事。”
“人家修仙的，哪管咱们这些小事。”
他们说得响，周围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低头吃饭，没人接话。
代兵从旁边走过，脚步没变。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山上清净，山下琐碎。修士不插手凡俗事务，这是规矩。除非出了人命，或者牵扯到修行资源，否则谁也不会为一只鸡动手。
他也不是来管这个的。
他是来拿钱的。
现在钱拿到了。
他停下脚步，在主街中段站定。前方道路分叉，左边通向一片低矮屋舍，炊烟袅袅，像是居民区；右边人声更密，摊贩接连不断，布幡飘着，写着“南北货”“干货铺”“针线庄”。
集市方向。
他略一偏头，目光扫过右侧街道。那边地面有些泥水，踩过会留下脚印。一个卖鱼的摊主正把桶里的鱼倒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旁边卖葱的老妇骂了一句，那人嘿嘿一笑，也不生气。
再往前，有家打铁铺子，挂着锄头、镰刀、菜刀，整齐排列。铁匠坐在凳子上抽烟，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身，拿起一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代兵看着那把刀。
刀身泛青，刃口平直，是寻常家用的样式。
和之前看到的那把一样。
他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站着看了两息，然后抬起脚，朝右侧缓步走去。
风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煤灰的气息。
他走进集市入口。
人声骤然密集起来。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摊位挨着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陶器的，各自吆喝。地上有些泥水，踩过会留下脚印。
他走在中间过道，左右张望。
一个卖布的老头见他走近，咧嘴一笑：“客官来看看？新到的粗麻布，结实耐穿，三文一尺。”
代兵摇头。
“哦。”老头也不强求，继续叠布。
旁边还有个卖草鞋的，篮子里摆着几双新编的麻鞋。一个赤脚汉子蹲在那儿比划，嘴里讨价还价。两人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像是拉家常。
代兵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下内袋。那袋灵石还在，位置没变。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
不是幻觉。
也不是错觉。
他确实签到了。
也确实拿到了东西。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它。
他穿过两个摊位，前方视野稍微开阔了些。集市深处应该更大，但现在还不急。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这袋灵石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流通。
答案很快就会有。
他看见前方有家当铺，门脸不大，但门槛高，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万通押”。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子垂着，没风。
门口站着个伙计，穿着短打，手里拿着块布擦柜台。看见他走近，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代兵走到离门口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没进去。
而是站在那儿，看着当铺的招牌，又看了看左右的摊贩。
这里可以换。
也可以买。
他已经有了选择。
他抬起脚，朝当铺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主街方向跑进来，边跑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人冲进集市，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直奔最里面一家铺子。
代兵收回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耳边传来旁边摊主嘀咕：“又是坊市那边来的单子吧？今天第三趟了。”
坊市。
他记下了这个词。
原来真正的交易场所在那里。
不是这种街头零散买卖的地方，也不是当铺这种收旧货的店。
是坊市。
他转身，不再看当铺。
而是调转方向，顺着集市主道，朝更深处走去。
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他一步步往前走，手始终贴在袖中，隔着布料感受那袋灵石的存在。
脚步稳定。
呼吸平稳。
阳光照在街面上，青石板有些反光。
他走入人群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