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回国的消息,在海城的圈子里传得很快。
她坐的是头等舱,从巴黎飞回来,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海城机场的国际到达厅里,有人举着牌子接她,牌子上写着“沈念”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接她的人是她的闺蜜,一个叫陈薇的女生,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跟沈念从小一起长大。
沈念推着行李车出来的时候,陈薇远远地就看见了。沈念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念念!这里!”陈薇挥着手跑过去,一把抱住她,“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沈念笑了笑,抱了抱她,然后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胖了。”
“你能不能见面就说点好听的?”陈薇翻了个白眼,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我跟你说,你回来得太是时候了,现在海城可热闹了。”
“怎么了?”
陈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还不知道吧?傅司年离婚了。”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
“你知道?”陈薇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在巴黎待得好好的吗?”
“网上看到的。”沈念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起源科技的L摘了面具,是林念初。傅司年的前妻。全世界都看到了。”
陈薇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现在外面都在说,傅家把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儿媳妇扫地出门了。傅司年他妈气得血压都高了,傅司年本人也好不到哪去,听说最近什么商务活动都推了,天天在公司里待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念没有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她离开海城去巴黎的时候,傅司年送她到机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说:“你确定要走?”
她说:“确定。”
他说:“那我等你。”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她以为他会等。她以为不管她走多久,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原地。这三年她在巴黎,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有时候是一条微信,有时候是一个未接来电。她很少回复,不是不想回,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现在她准备好了,他却不在了。
“他现在一个人?”沈念问。
“可不是嘛。”陈薇一边开车一边说,“离婚之后就一个人,也没听说他跟谁走得近。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他那人你也知道,死脑筋一个,认准了谁就是谁。当年你走了,他等了你三年。现在那个林念初走了,他估计也得折腾一阵子。”
沈念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海城的变化很大,多了很多高楼,路也宽了,以前熟悉的一些店都关了。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你知道他在哪吗?”沈念问。
“这个点应该在公司吧。”陈薇看了她一眼,“你要去找他?”
沈念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傅司年的号码还在,备注名是一个简单的“傅”字。她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先回家吧。”她说。
到家之后,沈念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客厅里发呆。她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里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厨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柚子味,是她妈走之前熏的香薰。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傅司年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最近半年只发了三条。一条是公司的新品发布会,一条是海城的夜景,还有一条是上周发的,只有一张图片,是一杯凉掉的咖啡。
配文是:“原来凉了是这个味道。”
沈念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认识傅司年快十年了,从来没有见他发过这种东西。他以前的朋友圈全是商务内容,偶尔发一张健身的照片,配文也是“打卡”之类的,冷冰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这条朋友圈不一样。
它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傅司年身上见过的东西——脆弱。
沈念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城的黄昏,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夕阳的余晖洒在远处的楼顶上,整座城市像是镀了一层金。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傅司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那是十年前,她还在上大学,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傅司年也去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不说话。她走过去跟他搭话,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又不说话了。
她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才慢慢发现,他不是不说话,是不会跟不熟的人说话。在她面前,他话很多,会讲冷笑话,会吐槽公司的同事,会跟她说小时候的事。他的笑容很少,但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很好看。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去了巴黎,他留在了海城。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两个人从熟悉变成陌生。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傅司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是我。”沈念说,“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嗯。”傅司年终于开口了,就一个字。
沈念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第二句,只好自己接上:“你还好吗?”
“还好。”
又是两个字。
沈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认识的傅司年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虽然话不多,但对她从来不会这么敷衍。他会问她什么时候到的,要不要去接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现在他什么都不问。
“我想见你。”沈念直接说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改天吧。”傅司年说,“最近有点忙。”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忙?陈薇说他什么商务活动都推了,天天在公司里待着,忙什么?
“傅司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傅司年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不想见。是见了也没意义。”
沈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念。”傅司年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我等了你三年。但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我只是不想承认。”
沈念的鼻子忽然酸了。
“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不想等了。”傅司年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发现,我等的那个人,不是你了。”
沈念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是林念初?”她问。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沈念笑了,笑得很轻,带着泪。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线,很快也被夜色吞没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回头看了傅司年一眼。他站在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当时想,如果他说一句“别走”,她就留下来。
他没有说。
她转身走了,以为他会等。现在她知道,他不会等了。
但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另一个人。
沈念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拿起手机,给陈薇发了一条消息:
“他不要我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不对。不是他不要她了,是他要了别人。
陈薇秒回:“谁说的?他那个前妻?”
沈念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妆花了,看起来有点狼狈。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念初长得像她。
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傅司年娶林念初,就是因为林念初长得像她。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傅司年他妈。
但现在,傅司年不要她了,要林念初。
她这个正版,输给了自己的替身。
沈念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林念初。”她对着镜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浴室的灯亮着,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