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最繁华处,一栋三层阁楼雕梁画栋,檐角琉璃宫灯玲珑精巧,门楣上“红袖招”三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满是纸醉金迷的奢靡气息。
尚未走近,数十种名贵香料糅合的馥郁香气便扑面而来,甜而不腻,闻之令人心神微荡。
这里是京城贵妇名媛趋之若鹜的销金窟,一座用香气与金钱堆砌而成的温柔乡。
今日,这片温柔乡的宁静,被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碾碎。
“哐!哐!哐……”
十只沉甸甸的描金大木箱,被二十名劲装壮汉抬着,重重砸在红袖招光洁如镜的红木地板上。闷响震荡,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所有挑选香粉的贵妇侍女齐齐停手,惊愕望向门口。
一名身着暗紫色织金胡服的年轻男子,在护卫簇拥下,摇着白玉骨扇,施施然步入。
他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扫过四周,唇角噙着张扬邪气的笑。
从头顶镶蓝宝石金冠,到腰间垂落的和田玉佩,全身上下,只写着四个字——富可敌国。
“听闻贵店有奇香‘醉生梦死’,千金难求?”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倨傲,清晰传遍大堂,“爷不差钱。这十箱黄金,买下店内所有‘醉生梦死’,够不够?”
一语激起满堂哗然。
“醉生梦死”是红袖招镇店之宝,每月仅出一盒,价高者得,早已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眼前这人竟要全包?
还直接砸十箱黄金?
这是哪来的西域豪商,行事如此张狂!
此人,正是伪装成西域阔少的萧景珩。
柜台后,一名身段丰腴、面容精明的半老徐娘快步迎出。
绛红色牡丹绣裙裹着玲珑身段,云鬓高耸,眉眼间尽是风尘历练出的泼辣与干练。
她是红袖招掌柜,红娘子。
红娘子堆起满脸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哎哟,这位爷,真是稀客!小店‘醉生梦死’乃是无价之宝,讲的是缘分,可不是金子能衡量的,您看……”
“爷不爱听废话。”
萧景珩“啪”地合上玉扇,干脆打断,“就说卖,还是不卖。不卖,爷这就去对面闻香阁,把整间店盘下来!”
话语霸道至极,却精准戳中红娘子软肋。
红袖招与闻香阁明争暗斗多年,她绝不能放走这尊大金主。
红娘子眼珠一转,笑意更浓:“爷息怒。‘醉生梦死’产量极少,实在无存货。不如先看看店内其他新品?功效丝毫不差。”
两人正拉扯间,一道清冷如霜的声音,自大堂角落缓缓响起。
“焚香而非熏香,用的是次等龙脑,还混了三成木屑粉,强行催香。虽能满室飘香,却失了龙脑本有的清冽空灵,反倒浊气逼人。暴殄天物,俗不可耐。”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鄙夷毫不掩饰。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拢。
大堂一角香炉旁,立着一名素白衣裙的女子。
轻纱覆面,只露一双寒潭般冷冽的眼,身形纤细,气质孤高,如一株不染尘埃的雪莲。
她面前,正是燃着店内招牌“静心香”的博山炉。
这女子,自然是伪装成调香师阿离的姜离。
红娘子脸色瞬间沉下。
“静心香”是店内爆款,无数贵妇交口称赞,今日竟被当众贬得一文不值,无异于当面掌掴。
她正要发作,一旁萧景珩却像发现了有趣猎物,桃花眼一亮,径直朝姜离走去。
“哦?姑娘好大口气,听这意思,你比红袖招的调香师还要高明?”
姜离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这位挥金如土的阔少,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银香盒,开盖,用银签挑出米粒大小的墨绿色香膏,精准投入香炉灰烬之中。
奇异一幕骤然发生。
原本甜腻浑浊的香气,在香膏融入的刹那,如同被清泉涤荡。
浊气尽散,一股清冽悠远、带着淡淡草木气的冷香袅袅升起,层次分明,瞬间压过满室甜香。闻者心神一清,浮躁尽消。
高下立判。
大堂内懂香的贵妇,尽数露出惊艳之色。
红娘子瞳孔骤缩。她深知“静心香”配方取巧之处,可对方仅凭一闻便一语道破,还随手改良,这份对香料的掌控力,堪称恐怖。
这是真正的高手!
萧景珩夸张深吸一口气,面露陶醉,随即目光灼灼盯住姜离,语气轻佻:“好香!好个清冷美人儿!爷喜欢!开个价,爷买你一笑。”
说着,他当真摸出一张千两银票,“啪”地拍在案几上。
千金买笑,何等豪奢!
满堂又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姜离却像听了天大笑话,冷冷瞥他一眼,声音无波:“我的笑,不卖。”
“有意思!”
萧景珩非但不怒,反而兴致更盛,“爷就喜欢你这不为金钱折腰的倔脾气!红娘子,这人我要了,以后她只许为我一人调香!”
红娘子连忙上前打圆场,挂着职业假笑:“萧爷说笑了。这位姑娘只是过路客人,并非小店之人。我们这儿卖香,不卖人,这是规矩。”
“规矩?”
萧景珩像是听见最滑稽的言辞,伸手指向地上十箱黄金,慢悠悠开口,“在爷这里,金子,就是最大的规矩。今天,这人和这香,我都要。你做不了主,就让背后能做主的人出来谈!”
言语交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姜离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全场,在一处角落微微一顿。
那里,一名身穿四品御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憔悴地向伙计买高价香粉。
姜离认得他,都察院张御史,一向以刚正不阿闻名。
可此刻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精神萎靡,手指微微颤抖。
这副模样,与原书中记载的、家眷长期使用“醉生梦死”后自身沾染成瘾的症状,完全一致。
看来,这条罪恶线索,已经开始侵蚀朝堂根基。
红娘子眼看这条肥鱼要被“规矩”顶走,心中焦急。
她看一眼孤傲的姜离,又看一眼势在必得的萧景珩,瞬间计上心头。
她把萧景珩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萧爷别急。这位姑娘确实是难得人才,小店也正缺这样的大师。只是强挖不好听,不如您先留下,我与姑娘谈谈。只要她愿意,又能为小店创利,让她专属于您,也不是不行。”
这番话,既给萧景珩台阶,又把皮球踢给姜离。
萧景珩故作沉吟片刻,端起桌上一杯清酒豪饮一口,大笑:“好!爷就给你这个面子!”
转身时,他脚下故意一个踉跄,手中酒杯“不慎”倾斜,半杯酒尽数泼在红娘子衣袖上。
“哎呀!”萧景珩连忙惊呼,带着几分醉意抓起她的手腕,掏丝帕擦拭,口中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爷喝急了。”
动作看似轻浮,擦拭却极快。
丝帕遮掩下,他食指在红娘子微凉的手心,飞快划过一个字:
查。
红娘子身躯微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可她久经风浪,脸上笑容不变,不动声色抽回手,娇嗔:“萧爷真是的,这身新衣可贵着呢。”
萧景珩哈哈大笑,不再纠缠,径直坐往太师椅,一副坐等看戏的姿态。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红娘子整理微湿的衣袖,再看向姜离时,眼神彻底变了。
审视、忌惮、贪婪,混杂在一起。
她缓步走到姜离面前,笑容收敛,多了几分郑重:“姑娘好本事。不知可否屈就,入我红袖招做首席调香师?待遇,绝不会薄。”
姜离淡淡回道:“我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束缚。”
“姑娘先别急着拒绝。”红娘子胸有成竹一笑,抬手指向通往后堂的门,“可敢随我进来,见识红袖招真正的底蕴?若你看过之后,仍觉得这里俗不可耐,我亲自送你出门,绝不纠缠。”
这是邀请,也是挑战。
姜离心知,戏肉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进入核心区域的机会。
她收回银香盒,沉默点头。
萧景珩在后方看得清楚,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潜入计划,第一步,成了。
红娘子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转身推开那扇厚重木门。
门内光线幽暗,一股比大堂浓郁数倍、却更纯粹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姑娘,请吧。”
红娘子的声音在幽暗门廊里响起,带着一丝莫测意味,“我们红袖招,只留真正有本事的人。想让老板认可你的价值,你得先证明——你能调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