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静室的石门在寂静中缓缓开启。
苏幕走出时,天色正是破晓前的深青,庭院中晨露未晞,空气里弥漫着中域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冽之气。他身上的白衣纤尘不染,神色平和,唯有那双星眸深处,隐约流转着几分比闭关前更加深邃难测的光彩。
封菱歌已在静室外等候多时。
她靠在一株古槐树下,红衣在微茫晨光中如一团未熄的焰火。
见苏幕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仔细打量他片刻,眉眼间那丝难以察觉的担忧才彻底消散。
“如何?”她轻声问。
苏幕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那残片上的阵法纹路果然精妙,虽只是‘九极天罡雷狱阵’的一角,但其中针对神魂与心魔的布置,给了我不少启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苏黎院落的方向:“阿黎呢?”
“在后山练剑。”
封菱歌道:“来仁和北修轮流陪他切磋。”
苏幕颔首,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
“那我们去慰劳慰劳咱们家的小少爷。”
后山的空地上,剑气纵横。
苏黎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手中长剑如游龙惊鸿,剑光所至,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浅金色的轨迹。
他周身灵力涌动,已初具八级灵尊的雏形。
来仁抱着剑站在场边,目光沉静如水。北修则蹲在一块青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见苏幕和封菱歌走来,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苏黎一套剑法使完,收势凝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转身看见兄长,眼睛一亮,却又迅速垂下眼帘,似是想掩饰什么。
“哥,你出关了。”
他很快整理好心情,带着笑容走到苏幕近前,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轻松。
苏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阿黎这么勤奋,哥哥得奖励你一下。”
他温声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空地边缘的凉亭中。
苏幕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苏黎也坐。
晨风穿亭而过,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凉。
苏黎有些局促地坐在兄长对面,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苏幕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好奇地问他:“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样子?可是最近累到了?”
看着兄长清皱眉头,明显是在关心自己的样子,苏黎的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那个...关于心魔的事,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这一句话把苏幕吓得不轻。
“你引动了心魔?”
苏幕赶紧将人拉倒自己面前,并拢双指,运起泛着银光的绿色灵力就要查看他的灵海。
苏黎赶紧抬手挡开,解释道:“没有,只是北修说有一些想不开的过往可能会成为晋级时心魔劫的引子,我就回忆了一下而已。”
他的说辞让苏幕松了一口气,拉着他坐下,取出一张符咒,用灵力将其悬浮于苏黎的眉心处。
不同于一般的符线轨迹,这张符咒上明显有着远古的气息。
“这是我根据那块古玉残片上悟出来的,取名为明镜涤尘。”
丝丝缕缕的符线从符咒上脱离开,闪烁着稀碎的光晕进入到苏黎没有设防的识海。
苏黎只觉得眉心微痒,待苏幕收回手后,抬手揉了揉。
“哥你做了啥?”
望着他眉心那道银绿色的符文印记,苏幕的眼中都是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北修曾经在你灵海里留下过一道蕴含世界本源的灵力,哪怕你身死,也能将你的神魂暂时藏在本源规则中。”
苏黎张了张嘴,嗓子却被哽住。
他记得北修说过,那道灵力能保他进入九级之前不死。
不过,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让苏黎能够利用晋升九级时的天道馈赠,从而得到让苏幕能重新进入符道世界。
苏幕并不知道这件事,自顾自地沉浸在欢喜中。
“明镜涤尘会与那道力量渐渐融合,一点一点渗入到你的神魂中。最后,别说心魔,任何针对灵魂层面的灵技秘法,包括符师的搜魂之术,都不会真正伤到你。”
“星穹宴明日便正式开始。”
苏幕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你想赢,那便去赢。你想要那丹药,那便将它夺回来。其余的一切...”
“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苏黎看着兄长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胸中那股盘旋数日的郁气,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光彩。
“我会赢。”他一字一句道。
“一定会。”
星穹宴的举办地点,设在东山境中域东侧的云麓台。
那是一片依托天然山势修建的巨大平台,占地近千亩,背靠巍峨入云的天柱峰,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沉星渊,云雾常年缭绕其间,宛如仙境。
平台以整块整块的浮空玉铺就,这种珍稀玉石质地轻盈却坚不可摧,更能在阵法的加持下悬浮空中,与墨家天工岛有异曲同工之妙。
主擂台四周,呈扇形分布着九座略小的副擂台,每座副擂台对应一种不同的比试环境。
布满烈焰的焚天台,寒气森森的冰狱场,重力异常的沉星域。
这些副擂台将在后续的进阶比试中启用。
主擂台正北方,一座九层高的观礼台巍然耸立。此台名为揽星阁,供各方势力高层观礼。
最高一层视野最为开阔,唯有东山境皇室、奚家以及少数几个顶级势力的代表方能入座。
朝阳初升时,云麓台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玄灵大陆各境的年轻天才、世家子弟、宗门传人,足有数百之众,陆续通过特定的传送阵抵达平台外围的候场区。
这些年轻人个个气度不凡,修为最低也在六级以上,七级强者比比皆是,甚至有几道气息隐隐触及八级门槛,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叹。
“阵仗不小。”
苏黎来仁是参与者,此刻正在候场。
而封菱歌,苏幕,以及北修则坐在揽星阁上准备观战。
北修饶有兴致的目光在那些副擂台上转了一圈。
“奚家这次是真下了血本,光是维持这些特殊环境的阵法消耗,一天恐怕就得烧掉几十万灵币。”
“星穹宴本就是展示底蕴、招揽人才的重要场合。”
封菱歌淡淡道,“这次又特意将彩头设为‘破障通玄丹’,摆明了是要吸引各境最顶尖的那批天才。你看那边——”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几个气质卓绝的年轻人。
“南海境蓝家的蓝珉,北海境凌家覆灭后新崛起的‘沧澜剑’薛无影,东山境本土皇室旁支的楚云霄……都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人物。还有那边——”
封菱歌的目光投向更远处一道被众人隐隐围绕的紫色身影。
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绣有繁复雷纹的深紫色长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傲气。
他负手而立,周围数名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与他交谈,态度恭敬。
“奚景行。”
封菱歌语气微冷,“奚家这一代倾力培养的继承人。据说符武双修,在雷系功法与符道上皆有极高造诣,是本次星穹宴夺魁的最大热门。”
揽星阁上的他们看到了奚景行,而下面的奚景行却将目光定在了苏黎身上。
苏黎察觉到那不善的眼神,回望过去正对上奚景行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奚景行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隐晦的敌意,显然对苏黎的身份与来意有所了解。
苏黎则神色不变,只平静地收回目光,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便在此时,云麓台上空忽然响起悠扬宏亮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九响,回荡在山谷云海之间,将所有喧哗压了下去。
紧接着,数道强大的气息自揽星阁最高层弥漫开来。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道身影出现在九层露台之上,为首者正是奚家家主奚仲衡,以及东山境镇国大公主司寒镜。
奚仲衡一身玄底金纹长袍,面容威严,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年轻天才,朗声开口,声音在阵法的扩音下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远道而来,参加十年一度的星穹盛宴,老夫代奚家及东山境,在此先行谢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星穹宴之宗旨,一在切磋交流,促进各境年轻一代共同进步;二在发掘英才,为玄灵大陆未来储备栋梁。故此,本届星穹宴之规则,较往届略有调整,望诸位细听——”
全场寂静,所有人凝神倾听。
“本届星穹宴,分为三轮。”
奚仲衡缓缓道来,“第一轮,‘登云阶’。”
他指向主擂台后方那依山而建、直通云雾深处的千级白玉台阶。那台阶看似普通,但仔细看去,每一级台阶表面都刻有细密的符文,隐隐散发出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
“云阶千级,每百级为一关,共设十关。每关皆有不同的考验——或为威压,或为幻象,或为属性克制,或为心志磨砺。登阶过程中,不得动用任何飞行、遁术类符咒或灵器,只能凭自身修为与意志前行。”
“时限两个时辰。登至五百级者,可入第二轮;登至八百级者,可直接进入第三轮席位。登阶过程中,允许合理范围内的干扰与竞争,但严禁下死手、毁人灵海,违者立即取消资格,并追究其背后势力责任。”
此言一出,场中微微骚动。
允许干扰竞争,这意味着登阶过程不会太平。
所谓“合理范围”,界限模糊,恐怕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
奚仲衡继续道:“第二轮,‘九擂争锋’。”
他指向那九座副擂台。
“通过第一轮的参赛者,将抽签分为九组,每组约十至十五人,分别进入九座副擂台。每座擂台环境各异,规则亦不相同——有的要求在一定时间内击败特定数量的幻象傀儡,有的要求采集擂台中的特定灵物,有的则是纯粹的混战,直至擂台上剩余最后三人。”
“每组晋级名额为三人,共二十七人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星穹主擂’。”
奚仲衡的目光落向中央那座暗金色的主擂台。
“所有晋级者,将在主擂台进行一对一淘汰赛。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最终排名。比赛过程中,允许使用一切手段——符咒、灵器、阵法、灵兽,皆可施展。”
“最终排名前三者,将获得奚家准备的丰厚奖励。而榜首——”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
“除原有的奖励外,更可额外获得九品丹药‘破障通玄丹’一枚!”
场中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投向主擂台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枚丹药的模样。
奚仲衡说完规则,侧身一步,将露台中央位置让给司寒镜。
司寒镜今日未着宫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紫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高束,更显英气逼人。
她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封菱歌与苏幕所在区域停顿了一瞬,随即开口道:
“星穹宴期间,云麓台方圆百里内禁止私斗,违者以扰乱盛会论处。比试过程中,揽星阁将有十位七级以上的裁判全程监督,确保公平,并及时介入可能出现的危险状况。”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
“此外,擂台之上,刀剑无眼,法术无情,虽尽力避免伤亡,但若有意外,后果自负。”
规则宣布完毕,奚仲衡最后道:“现在,请所有参赛者前往‘签录台’登记身份、签订契约。一个时辰后,第一轮‘登云阶’正式开始!”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
苏黎随着封家与苏家的队伍走向签录台。途中经过奚家区域时,奚景行正与几名奚家子弟交谈,见苏黎走来,他忽然停下话头,目光再次投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苏家的小少爷?”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听闻令兄前几日与我家三长老有些误会,不知苏小少爷此次前来,是单纯参加星穹宴,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探究与玩味。
苏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奚景行,神色平静无波。
“奚公子可真是孝顺。”
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坦然的气度。
“身为八品符师的奚家三长老被我兄长逼到要使用九级禁咒的地步,这等不光彩之事你非要张扬,还说我们有所图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奚景行,眼里是意味不明的笑。
“难道是图谋你们的必输绝技吗?。”